临圣 第176节

  颜时序还没说话,其他校书郎便冷笑着反驳:“战国以降,士大夫方始载笔修史。所谓玄世、礼世,还有三皇四帝,尽是口传神话无简册物证可稽,徒为乡野传闻,不足采信!”

  那校书郎梗着脖子说:“战国时期,百家争鸣,修行之道自始。那战国之前呢?难道无人懂得修行?无人持圭臬统御四海?分明是后世战乱频繁,简册毁于战火。”

  颜时序旁听了一阵,终于听明白了。

  他在道学馆学习的历史,只有六千年,也就是战国。

  战国时期,士大夫才开始写史书,而之前的历史,没有任何书籍传世。

  但神话传说中,战国之前是礼朝,礼朝之前是玄朝,玄朝之前是三皇四帝同治天下。

  理论上来说,战国不可能是文明的起源,因为战国是青铜器时代,且有较为完善的制度,所以礼、玄、三皇四帝存在的可能性很大。

  可诡异的是,这些朝代没有任何官方典籍流传。

  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地方传说、神话。

  更诡异的是,战国时期先贤能人层出不穷,却极少有人去追溯、研究古代历史。

  既无典籍流传,如何能凭神话传说确认这些朝廷治理天下,四海安定?

  说不定也是战乱不休,故而发生断层。

  颜时序对人心思定还是思乱,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不是搞学术的。

  听了半晌,索然无味,正要离去,却听那校书郎高声道:“我有证据。”

? 第一百五十章 钱可通神

  颜时序来了兴趣:“什么证据?”

  那校书郎振振有词道:

  “某翻阅《楚国志》时,发现其上记载一则传说:南有神焉,主四时,生草木,育百兽,为百越之祖。后四极裂,天柱摧,神不得归天,陨于南海。

  “史书记载,战国时期,楚国灭百越,吞南地,兵甲强盛,诸国皆为之忌惮。按时间推算,那位陨于南海的神,百越的先祖,活跃于礼、玄两朝。”

  顿了顿,他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道:“你们猜猜,这位百越先祖,修行的是什么?”

  颜时序心里一动:“农家?”

  生草木、育百兽的描述,与农家极为相似。

  校书郎连连摇头:“哪有爷爷像孙子的?总之,这则传说足以说明修行之道,并非源自百家争鸣时期。”

  颜时序陷入沉思。

  正史的说法是,百家争鸣之后,修行之术始现。

  但按照这则传说来看,并不是这样。

  难道是农家融合、归纳前人之法,开创出更完整更新的体系?

  不,不合理。

  能被冠以“神”的称号,境界恐怕高得吓人,那就必然有完整的体系支撑。

  当即就有人反驳:“未必不是楚国人根据农家特点编的传说。”

  那校书郎横眉冷对:“你这说法出自哪本经义典籍?”

  反驳的人顿时沉默。

  读书人之间的辩论,讲究言必有出处,要有理有据,诡辩和抬杠是会被人嗤笑的。

  校书郎继续道:“某亦感到疑惑,农家创派先贤乃一代人杰,岂会作此欺世盗名之事?某再次遍览群书,废寝忘食,终于寻觅到了真相。”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颜时序催促道:“再卖关子,把你贬去茶肆说书。”

  校书郎忙道:“众所周知,正史残缺不全,因此属下在追溯真相时,另辟蹊径,搜罗杂篇,竟真的找到了一本游记,乃是大雍末期一名剑客所撰。此人出身陈留宗氏,世家子弟,屡试不中,遂弃笔墨,仗剑游历天下。

  “他在游记中,载入过一桩秘事。

  “这位剑客游历北海,遭遇海兽袭击,船只飘荡到了一座无人的孤岛。岛中有古人留下的遗址,经过一番探索,他发现了许多壁画。

  “壁画年代久远,多有残缺,记录着一场场战争。战争中的人物移山填海,驾驭风雨雷电,不似凡人。

  “剑客将壁画内容记了下来,返回中原后,他翻遍史籍,拜访名士,发现壁画中人的服饰、兵器,与史书所有朝代都不同,由此推断壁画所载年代,应当是神话时代,大概率是玄朝或礼朝。”

  他越说越兴奋,渐入佳境:“百越祖先,那位陨于南海的神,相关传说中亦有四极裂,天柱摧的描述,是否就预示着那一场场不似凡人的战争。”

  颜时序想了想,道:“很有意思的故事,但这不是恰好说明,自古便战乱不休,人心思乱吗。”

  校书郎反驳道:“若是如此,神话中为何对礼、玄两朝歌功颂德?且以天下循规而安,德化四海来称颂?”

  颜时序无法反驳。

  校书郎继续道:“某的推测是,玄朝或礼朝末年,有一场惊世骇俗的战争,导致礼崩乐坏,传承断绝。到了战国时期,大争之世,天纵奇才不断涌现,重拾上古修行之法,便是如今的百家。”

  同僚默默看着他,问道:“这和人心思乱有何关联?”

  校书郎振振有词:“正是因为那场惊世骇俗的战争,使得玄、礼盛世再难重现。”

  同僚默默看着他:“除非你能证明,玄礼两朝盛世久于乱世,不然与后世有何差别?”

  校书郎哑然。

  他如何确定玄、礼两朝国祚几何。

  见他沉默,一位同僚上前拍着肩膀说:“不用气馁,你遍览群书也不是毫无用处。”

  校书郎眼睛一亮:“至少揭开了上古秘史的谜团?”

  同僚脸色严肃地摇头:“不,至少成为了以后我们取笑你的话柄。”

  众人大笑,值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颜时序看向那名校书郎:“你叫什么名字?”

  校书郎满脸不甘,郁闷道:“王继祖。”

  颜时序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转身离开值房,身后立刻传来王继祖与众同僚争论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历史有点不对劲。

  虽然战国时期,士大夫才开始著史,但只要文明没有断绝,历史就会以各种方式流传。

  但这个世界的历史,仿佛是从战国开始的,战国以前的历史,纯粹就是以神话的方式流传,而神话的特性是虚构的多,真实的少。

  不能当作正史。

  这是不正常的。

  也许,战国之前真的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打到文明崩塌,生灵灭绝。人口至少灭绝九成,才会造成这样的断层。

  “穿越到粪坑般的世界了,从上古时代一直战乱到现代……”颜时序忍不住吐槽。

  推开典藏库的门,颜时序在一排排书架中检索,很快找到圣火教的资料。

  圣火教源于兰斯。

  大圣朝初期,太宗皇帝平定西域诸国,打通商路,继续往西,抵达兰斯。

  圣火教是兰斯的国教,崇拜远古火神,首领是大祭首。

  兰斯皇室以及圣火教高层,自诩火神后裔,拥有远古神灵的血脉,故而在兰斯,越是位高权重,越讲究血统纯正。

  皇室和圣火教高层世代近亲通婚,上行下效,苏特族便有了禁止与外族通婚的规矩。

  颜时序看到这里,嗤之以鼻,心说什么神灵血脉,不过是为了维护统治的合法性罢了。

  可后面的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兰斯皇室和圣火教高层,天生拥有操控火焰的能力,血统越纯的子嗣,觉醒控火术的年纪就越小。

  三岁之前觉醒控火术,可立为储君、祭首。

  底层的苏特人经过勤学苦练,也能觉醒控火术,只是万中无一,极为罕见。

  颜时序想到了唐霜,他原以为控火术是通过圣火教秘传口诀练成的,但姐夫说过,圣火教的控火术和墨术中的控火术同源。

  这可不是凡火,这是用来熔炼材料、炼制合金的火焰。

  一个没有根基的苏特人,如何能修成?

  “还真是火神血脉啊?!”颜时序暗暗咋舌。

  继续阅读文献。

  太宗时期,兰斯与大圣通商,圣火教传入中原,为苏特商队,以及定居大圣的苏特人提供庇护。

  圣火教的职位体系极为复杂,以大祭首为领袖,大祭首麾下有六位圣坛法师,圣坛法师统率规模庞大的巡火使,巡火使是圣火教主要的武力。

  此外还有教务主官司祭;掌教规的律正;主持中小型火祭的祝长等等。

  这些高位者又有很多下属,下属的职位又有诸多细分。

  分坛的规制与总坛一样,但首领叫祭首。

  “理论上说能决定圣火教未来的也就那么几个,不算难查。”

  “但这些人已经是统治阶层了,联手成照和朝廷作对,对圣火教有什么好处?就算成照得偿所愿,也不过是得一个父死子继,又不是要造反当皇帝。”

  在颜时序看来,圣火教和成照联手,纯属是开青楼卖胡饼,赔钱生意。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成照开出了圣火教无法拒绝的筹码。二是圣火教内部的野心家,想借成照和云朔之手清洗教内高层。

  推翻现有的权力结构。

  前者的话,东都危矣。

  后者的话,他有得忙了。

  离开典藏库,颜时序已经知道该怎么查案了。

  他先去见了左丞,讨要圣火教徒曹纳的肖像画和住址。

  堂下缉事是左丞的心腹打手,掌缉捕、刺杀、护卫。而情报系统归判官管。

  他再得左丞倚重,也不可能接手察事厅的情报系统。

  察事左丞给的答复是,散值后再过来一趟。

  昨夜刚审讯出结果相关的人物情报,需要时间搜集。

  颜时序退出值房,去库房支了十两银子,骑着踏雪乌骓直奔城北,二十分钟抵达北衙。

  值守的缉事郎不认识他,但认得他身上的公服,表情惊疑不定。

  南衙的人?

  颜时序丢过去三十文钱:“本官颜时序,南衙堂下缉事,告诉孔仲锐,我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告诉他,让他出来见我。”

  值守的缉事郎接过钱,顿觉这位南衙的堂下缉事和蔼可亲,眉目清秀。

  “等着。”他转身跑入衙门。

  颜时序在衙门外等了十分钟左右,看见身高魁梧,体壮如牛的孔仲锐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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