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什么回来了?”姐夫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牛车。
“进屋再说。”
颜时序肩扛两大箱子,健步如飞入院,姐夫则卸掉板车,把牛牵回院子。
屋子里,姐夫看着满满两箱铜钱,表情呆滞而麻木。
“你不是去衙门值夜吗?半道打家劫舍去了?”姐夫喝了口酒,压压惊。
“这些是左丞赏的。”颜时序把察事厅发生的事说给姐夫听:“按照流程,得核实功劳,再拟定奖赏,最后上报给厅使,厅使同意,赏赐才会下来。可见我现在已经是左丞眼里的大恩人了。”
姐夫连喝三口酒压惊。
“待会还要回衙门,等内察司问询。我特地回来藏护心镜和镔铁刀的。”颜时序说。
姐夫却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的隐患:“察事厅出了细作,必将你的身份告知成照,颜记不安全了。再买一套宅子吧,一来存放钱财、器械。二来狡兔三窟,防止被仇人蹲点暗算。”
颜时序一听要买房,心里是抗拒的。
战争缘故,东都房价暴跌,这时候买房,并不是捡漏,而是一场可能血本无归的买卖。
但姐夫的话有道理。
他得防备成照、云朔报复。
再买一座宅子,他就有了三个窟,金河馆算一个。
“买宅子的事就劳烦姐夫了。”颜时序不想操心这些。
姐夫一听就很高兴:“我这辈子还没买过宅子。”
铁匠铺是阿姐成亲前买的。
颜时序回屋更换衣衫,刻意没有关门。
雪衣扑棱棱的飞了进来。
它落在桌上似有所感,看向了一旁的木匣子,欣喜道:“我闻到了宣莲的味道。”
颜时序打开木匣子,露出干瘪的莲蓬。
“呀,是宣莲。”雪衣开心的扇动翅膀。
“小声点,别让我姐夫听见。”颜时序赶紧关门。
雪衣围着木匣子蹦蹦跳跳,开心极了,跳着跳着,它忽然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颜时序,鬼祟道:“宣莲哪来的?宣莲哪来的?是不是山主找过来了!”
“我今夜立了大功,左丞欲赏我良田千亩,美婢成群,我统统拒绝了,非要宣莲不可,就是为了送给你。”
“真的?”
颜时序语气诚恳,表情认真:“真的。”
雪衣感动极了,用尖喙蹭他的脸:“颜时序你真好。”
说鬼话阿宴不信,说情话顾含章不信,但鬼话和情话雪衣都信。
还是雪衣好骗。
……
天色渐亮。
察事左丞盘坐在矮榻,吐纳养神。
直到吏员匆匆来报:“左丞,内察司到了……右丞亲自前来。”
察事左丞睁开眼,脸色瞬间阴郁,冷哼道:“这个狗奴,听说本官马失前蹄,这般迫不及待地跑来落井下石了?”
察事厅以厅使为尊,然后是左右丞。
左丞总揽缉捕、情报、案件。右丞司纪律,纠察内部细作。
双方明争暗斗多年,是那种心里恨不得嫩死对方的关系。
这些年来,厅使更倚重、信赖左丞,南衙的权重大于北衙,察事左丞一直占尽上风。
而察事右丞掌管北衙,虽纠察纪律,实则形同虚设,因为贪污受贿已成惯例,谁查,谁就和整个察事厅为敌,厅使也不会支持。
因此察事右丞一直想取代左丞,入主南衙。
书吏躬身退出值房。
俄顷,一道紫衣身影,昂首挺胸,踏入值房。
此人身穿紫色圆领大袖公服,头戴乌罗幞头,腰束鎏金錾花革带,鞶囊垂于腰侧。脚蹬一双乌皮六合靴。
一身行头尽显华贵,相比之下,察事左丞显得低调很多。
察事右丞五官清俊,年纪比左丞略小,双眼习惯性地眯起,显得机诈。
他身后跟着三名缉事郎,三名堂下缉事。
察事左丞盘坐不动,冷眼看着踏入值房的右丞,阴阳怪气道:“穿得这般光耀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右丞打了胜仗呢。”
察事右丞负手而立,眯起笑道:“看到有人吃了败仗比我自己打胜仗还要开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尸位素餐呢,对吧,左丞!”
察事左丞额头青筋凸起:“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察事右丞笑眯眯道:“这何尝不是一种嘴硬!”
察事左丞胸腔剧烈起伏,往常都是他冷言冷语的嘲讽,如今吃了败仗,虎落平阳,看着此人狺狺狂吠,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党争
值房内,看到察事左丞脸色铁青,又无言以对的模样,察事右丞通体舒泰,比嗑丹药还要舒服。
察事右丞唉声叹气道:“听说左丞吃了败仗,折损缉事郎两百余,本官听后心急如焚呐,早膳都没吃,便带人赶过来给您善后了……咦,怎么本官说了这么久,腿都站麻了,连个座位都没有?”
察事左丞看向内侍。
内侍躬身道:“请右丞入座。”
察事右丞纹丝不动,四十五度角看房梁。
他身后的一名堂下缉事搬来一张大椅:“右丞请坐。”
察事右丞施施然入座,与察事左丞面对面,笑道:“本官不喜欢坐在客位,好了,说正事吧。”
他从大袖中摸出一份官帖,昂起下巴,朗声道:“厅使有令,南衙缉事郎损失惨重,短期内难以补足,自今日起,北衙协同南衙共理侦报之务,北衙管城东、城北。南衙管城西城南。”
察事右丞轻轻抖手,官帖飞旋,稳稳落在左丞案上。
察事左丞拿起官帖翻阅,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目睹这纸公文,依旧难掩胸中郁结。
以前北衙只管城北和纪律,监军(厅使)又不管事,他几乎独揽察事厅事务,真正的位高权重。
如今,察事右丞分走他一半权力,同时还保留监察之权,权柄已经隐隐压过他。
从昨夜到现在,监军没有召见他,亦未痛斥,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察事左丞深吸一口气:“既是厅使的决定,本官自会服从。”
察事右丞满脸笑容,终于说起正事:“左丞可有怀疑目标?”
“我已让堂下缉事和几位判官罗列目标。此外,此事的经过,本官原原本本地记录在案。”察事左丞望向一侧的内侍:“一并呈给右丞过目。”
内侍捧起一叠纸,一本经折装,送到右丞面前。
察事右丞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嗤笑道:“你麾下的几个判官,倒是滑头,把所有人都列在名单中,既不得罪人,又能敷衍你。这两个堂下缉事倒是同心,一致对外。”
说话间,他把名单交给身后的缉事郎,吩咐道:“把名单里所有人都拘到大狱。”
察事左丞眉头一跳。
缉事郎拿了名单,正要出门,察事右丞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是内侍。
内侍低眉顺眼道:“奴才元振。”
察事右丞从缉事郎手中拿回名单,翻了翻,诧异道:“怎么没有你啊!”
啊?内侍元振连忙看向左丞。
察事左丞压抑着怒火,沉声道:“王振跟了本官十年,一直在本官眼皮底下,不是细作。”
察事右丞皮笑肉不笑道:“监军的意思呢,是从下到上彻查,直到查出细作为止。别说你一个内侍,就算是左丞你,也在本官纠察的范围内。带走!”
内侍吓得双膝一软,咚咚叩首:“左丞救我,左丞救我,我不要去大狱。”
大狱有多恐怖,他们最清楚。
察事左丞拍案而起,暴怒道:“狗奴,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这狗奴分明是在报复,想趁机剪除他的羽翼,即使不能杀,落个残疾也好。
如此,北衙起势再无阻碍。
察事右丞从容踞坐,神态夷然:“记下来,察事左丞包庇下属,冤枉本官挟私报复。”
察事左丞表情一僵,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被缉事郎拎下去。
察事右丞勾起嘴角,悠哉悠哉地翻开经折装,看着看着,他忽然一愣,露出错愕之色,旋即冷笑道:“去,把堂下缉事颜时序投入大狱。”
……
值房。
暖锅“咕咕”沸腾,氤氲白汽如烟卷荡,醇厚肉香在堂内弥漫。
三位堂下缉事刷着嫩羊肉和嫩菜心,吃得心不在焉,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重。
李希声嚼下一块羊肉,打破了沉默,忧心忡忡道:“经此一事,内察司必然插手,北衙觊觎我等已久,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杨满仓沉默不语,嚼肉的速度都慢了,脸色凝重。
颜时序宽慰道:“李兄杨兄不必担忧,你俩昨夜奋勇杀敌,功勋卓著,必不会受到牵连。”
李希声面色沉重地摇头:“颜兄,你不了解北衙。右丞和左丞这些年明争暗斗,势如水火,在党争面前,功劳和苦劳一文不值。察事右丞必会借此刁难我等,剪除左丞羽翼。”
杨满仓嗓音粗重:“我和李兄问心无愧,性命倒是无忧,但身在衙门,平日里少不得吃拿卡要,经不起查……”
李希声叹道:“轻则降职,重则革职问罪。”
党争这么恐怖吗,幸好我入职日浅,没有贪污受贿,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嫌疑!颜时序心里暗自庆幸:“既然北衙如此棘手,左丞为何不压下来,自查便是。当初怀疑东都三剑客出自察事厅,不也没通报监军吗。”
李希声看他一眼,就像看一个官场小白:“能一样吗。左丞敢压,今儿他就得丢乌纱帽。”
我这不是不清楚察事厅能互相包庇到什么程度嘛!颜时序安慰道:
“两位别太担心,等熬过这段时间,来日积攒功劳,自会官复原职。”
李希声无奈道:“希望如此。”
沉默寡言的杨满仓忽然道:“方才左丞派人传话,让我们转告你一句话。”
颜时序好奇道:“什么话?”
杨满仓道:“左丞说,你是察事厅的大功臣,不能受任何委屈,谁让你受委屈,你都不用忍,他和监军会为你撑腰。”
啊?这不是一句废话吗!颜时序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