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41节

头发花白的老儒生停在门后,沉声道:“哪位?”

没有按照约定暗号敲门的访客,他都不会第一时间开门。

姐夫大咧咧道:“老东西,是我。”

院门打开,老儒生狐疑又惊讶地审视门外的人:“你来做什么?”

姐夫嘴里叼着胡饼,用鼻孔看他:“带你们去见言抱月。”

老儒生在巷子里顾盼,皱眉道:“伯衡呢。”

姐夫冷笑一声:“被察事厅的人跟踪了,不方便过来,我带你们去见她。”

老儒生一惊:“怎么回事。”

姐夫气不打一处来:“想知道,自己问他去。老东西,颜家就剩这棵独苗了,你要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放他归隐,跟着你做事,人不人鬼不鬼。”

老儒生脸色沉静:“这都是他阿姐的意思,知薇很清楚,伯衡跟着你,注定一事无成。你的心太软,不舍得他冒险,殊不知,玉不琢不成器。”

姐夫像是被捏住了软肋,气势一泄,瞪眼道:“他迟早被你害死。”

老儒生面无表情:“放心,我只会死在他前面。”

姐夫赶苍蝇似的一挥手:“懒得和你这个疯子掰扯。说吧,找言抱月什么事。”

老儒生犹豫几秒:“我有一个弟子,被纵横术影响了心智,需要言抱月点醒他。”

姐夫拔掉酒葫芦木塞,灌了一口,讥笑道:“都说读书可以明心见性,你的弟子学问不过关啊。也是,毕竟先生是一个被踢出朝堂的酒囊饭袋。”

老儒生显然习惯了他的刻薄,默然转身,俄顷,带着不情不愿的刑二出来。

“走吧,牛车就停在巷子里。”姐夫说。

“我跟你一起去。”老儒生严厉的看一眼刑二:“不然他会跑。”

姐夫嗤笑道:“看不起谁呢,贫道游历江湖多年,略通拳脚,还能让他跑了?”

老儒生淡淡道:“他有人境的战力。”

姐夫话锋一转:“老东西,贫道带你去见见世面。”

……

易道坊,白府西园。

竹帘半卷,午后的日光筛进来,在桐木矮案上落成一道道淡金色的细格。

案角的青铜兽喷吐袅袅青烟,少女穿着素色窄袖襦衫,外搭纱质半臂,系素白软绸腰带,手里捧着一卷书,欺霜胜雪的皓腕戴着菩提手串。

她脸蛋圆润,脸颊带着嘟嘟感,白净的鼻子挺而巧,樱桃小嘴红润红润的。

她的眉眼却很锋利,眸子明亮有神,眉毛不是大家闺秀的弯眉,挺直有锋芒,眉色不淡。

她的身后堆着如山般的经折装、竹简。

容貌秀丽的丫鬟,在不远处烹茶,看着她一杯接一杯浓茶下肚,委婉劝道:

“娘子,浓茶伤身,您这般熬夜苦读,更是伤身。”

少女恶狠狠道:“不通读史书,我决不罢休。”

丫鬟抿了抿嘴:“您自幼便通读史书啊。”

少女瘪嘴道:“那一定是我看的不仔细,所以瞧不出史书中的端倪。上次与那颜家小子一战,本娘子才发现,史书六千载,竟是支离破碎。很多看似完整的史书,考据下来,有极大篇幅是后人根据传闻、碑刻、杂记修订。”

说着说着,少女斗志昂扬起来:“对,故而史书大谬,颜家小子更是荒谬,我已有破题之法。”

丫鬟秉公直言:“可史书混乱,恰好说明战乱频发,难以完整传世啊。”

少女怒目相视:“就你话多,罚你去洗衣衫。”

这时,一名家丁来到院中,朗声道:“言娘子,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交。”

第一百二十一章 壮志输给枕边人

我什么时候在东都有故交了?

言抱月从书中抬眸,满脸疑惑,她出道至今,一直在江南三道打拼,从未来过中原。

丫鬟盈盈起身,走到门口,对院中的家丁道:

“对方可有报上名号。”

家丁多看了两眼俏丽的丫鬟,笑容讨好:“自称罗浮山人。”

罗浮山人?丫鬟眼珠子转动,觉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屋里的言抱月说道:“带他去外院门馆。”

她所住的西院,是白府核心位置,紧邻白府主人所住的主院,不允许外客进来的。

家丁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言抱月在丫鬟的服侍下,洁面漱口净手,樱桃小嘴里含一粒丁香,戴上帷帽。

足足两刻钟,她才完成言家的“见客礼仪”,带着丫鬟前往外院门馆。

午后的风迎面而来,言抱月的裙裾和秀发,飘飘飞扬,轻盈的如同在花圃中起舞的蝴蝶。

踏入外院门馆,言抱月扫视宽敞的前厅。

她首先看向坐姿懒散,正大吃大嚼糕点的罗浮山人。

此人穿着洗旧发白的道袍,凌乱的发髻插着木簪,背着一个外壳油亮的酒葫芦,落魄中透着洒脱,一如当年。

另外两人,一个青年,一个老年。

文人打扮的老先生,头发花白,不苟言笑。

青年皮肤白净,五官不错,但气质有些轻佻,手里捏着一枚糕点,不吃,纯把玩,显得吊儿郎当。

姐夫咽下糕点,热情地迎上来,他看着言抱月,语调深沉,吟诵道:“岁月隔开千里路,一杯清酒叙离年。”

说完,很有仪式感的拿起酒葫芦嘬了一口,又递向言抱月:“故人重逢,岂能无酒。喝吗。”

帷纱下,言抱月翻了个白眼:“臭道士,你怎么也在东都?”

姐夫收回酒葫芦,满脸堆笑:“贫道定居东都,前阵子听闻抱月先生在崇真观舌战群雄,惜败于一个籍籍无名的学子之手……”

言抱月脸色一黑,打断道:“那颜家小子有经世之才,并非籍籍无名。”

姐夫义愤填膺:“那姓颜的以巧取胜,胜之不武,是个偷奸耍滑的阴险小人。贫道走南闯北数十年,唯有抱月先生胜我,以先生大才,破题是早晚的事。届时,可重铸不败佳话。”

按照规矩,只要破题成功,并辩赢对方,就不算败。

言抱月脸色顿有好转,不由抬起了下颌,嘴上却说:“你也不必刻意贬低别人,这样不会抬举我,反而显得我更丢人。”

姐夫赞叹道:“不愧是言大家,格局就是大。”

两人本想叙旧一番,但聊了几句后,发现彼此并没有太多的“旧”需要叙,姐夫便开门见山道:

“其实,贫道此番前来,有一事想求。”

言抱月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拿去。”

姐夫接过银子,愣愣道:“这是何意?”

言抱月反问:“你不是来打秋风的?”

她对这位“故人”最大的印象就是贪财、爱占小便宜、厚脸皮,当初命随从将此人扣押七日,事后,他竟找上门来,在言府外撒泼打滚索要赔偿。

扬言不赔五贯钱,就报官,还说已经把山中辩论之事传了出去,如果言家对他不利,整个江南都会知道言家输不起。

族中长辈无奈,便赔了五贯,全当打发叫花子。

此人钱财到手后,立刻变脸,说仰慕言家门风,要在言家小住三年五载,感受一下名士风骨。

族中长辈派人将他打了出去。

“何出此言,何出此言啊!贫道岂是贪图钱财之人,但所谓故友赐,不敢辞。”姐夫大声叫屈,并默默把钱收入袖中,道:“贫道不是为钱财而来。”

“那是何事?”

姐夫指了指刑二,压低声音:“这是我的侄子,被纵横术迷惑了心智,还请抱月先生替侄儿破开迷障,正本清源。”

言抱月扭头看了看刑二,狐疑道:“仅此而已?”

姐夫点头:“仅此而已。”

言抱月想了想,点头道:“把事情经过详细告知我,若受纵横术影响不深,我可以帮忙。”

姐夫唉声叹气,讲起故事:“东都米价飞涨,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我这侄儿不学无术,好勇斗狠,便想着与几名闲汉包揽粪肥生意。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就带着他去见了一个叫沈青岩的人……”

来的路上,他已经从老儒生处得知刑二遭遇。

姐夫经过艺术加工,将此事娓娓道来,过程中,刑二不停地质辩,如同一个嚷嚷着自己没病的神经病患者。

言抱月听完,道:“我可以试一试,你们去外面候着,不准待在厅中。”

老儒生皱起眉头。

姐夫目光一转,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就站在门口,可好?”

言抱月微微颔首。

老儒生眉头舒展,随着姐夫来到门外。

丫鬟关上了门,厅中只剩三人,言抱月转过身,背对刑二,摘下帷帽,丫鬟解开帷纱,言抱月将帷纱当面纱,覆在秀丽的脸上。

刑二望着她的背影,好奇道:“你的脸是有什么瑕疵吗,为何不以真容示人。”

言抱月转过身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道:

“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常回答即可。”

刑二耸耸肩:“我都说了,我没有被控制,我脑子清醒得很。先生……和三叔偏偏不信,非要带我来。”

言抱月背对着他,淡淡道:

“纵横术会通过言语,放大内心的情绪、欲望、恶念,逐步影响心智。最棘手之处在于,这些欲望和情绪,皆来自于你内心,它从来没有控制你,却又能让你性情大变。你受的影响尚浅,若不悬崖勒马,等影响加深,你会性情大变。”

刑二反问道:“性情大变,我就不是我了?”

言抱月清脆悦耳的嗓音,透着凝重:“人的性情会随着经历而变化,如今的你,相比十年前,已经心性大变。但这种变化,如果发生在短短几天之内,绝非好事。这就是纵横术最可怕之处。”

刑二刚想反驳,突然想到自己失了过往记忆,兄弟、同伴、师长全部成了陌生人,顿时沉默。

“开始吧。”刑二低声说。

言抱月转过身来,眼波凝望,道:“看着我的眼睛。”

刑二抬眸,撞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这双眼睛宛如一对不染尘埃的宝石,象征着理性、纯粹和真实。

失忆以来,笼罩在心中的迷茫渐渐消失。

过去种种,都已逝去,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是我。

刑二内心一片宁静,不再迷茫,不再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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