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撑不了太久,而我的暗卫都有不俗的战力,阁下或许不惧,但你的同伴就未必了。再斗下去,难免鱼死网破,不如就此罢手。
“灵鸟被我关在进奏院地牢,我带你前去取来。”
他摆出十足的诚意。
颜时序嗤笑一声:“进奏官是想把我诱到地牢,联手那个半人半蛇的怪物吧。进奏官难道不觉得,我身上的鳞片有些眼熟?”
李怀安脸色骤变,只觉自己的心慢慢滑向深渊。
他终于醒悟,先前那股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不只是这张熟悉的脸,还有遍布全身的艳红蛇鳞。
他知道九爷的存在,他拥有和九爷相似的蛇鳞,相似的蛊身……
李怀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旋即,他眼中的少年如同蛮牛般冲来。
有了宗岳的前车之鉴,李怀安不敢硬接,脚步轻旋,身形斜飘侧开,险险躲开冲撞。
趁交错间隙,李怀安长刀横掠,浑厚气机尽数灌注刃上,刀刃扫过覆满红鳞的脖颈。
铮裂一声,红鳞成片崩碎,刀锋破甲却未能切开肌理。
颜时序一记厚重摆拳砸中他胸口。
李怀安及时横臂格挡,臂骨传来“咔嚓”轻响,体验到了宗岳刚才像是被攻城木直撞胸口的感受。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痛得心脏骤停,呼吸停滞。
噔噔噔……李怀安肥硕的身躯踉跄后退,每一脚都在地上踩出深坑。
不对!
他空有人境后期武者的力量,却没有沛莫能御的气机,否则刚才这一脚,足以踢死自己。
他不是真正的人境后期武者,靠的是外力!
李怀安心中燃起一线生机,扭头就跑。
然而,极致的肉身往往代表极致的爆发,稚童身法再强,依然跑不过成年人。
颜时序转瞬追至。
李怀安吼道:“速来助我!”
屋顶的仆役纷纷挽弓,箭矢如雨,叮叮当当的撞在鳞片上,溅起火星。
颜时序直拳如枪,快到响起音爆。
李怀安故技重施,险而又险的侧身避开,随后被一记飞踢踹中腹部,皮球似的飞出五六米。
身子刚落地,硕大的拳头就在视野中放大。
他连忙屈肘,运转所有气机抵挡。
人境中期的武者,虽无法让气机化为刀罡、剑气,远距离杀人,但能注入兵刃和拳脚,提升强度。
拳头砸在肘子上,“咔嚓”脆响,肘子没碎,肩骨碎了。
多少年没有受伤了,李怀安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颜时序骑在李怀安身上,扬起拳头。
这时,一名暗卫赶至,不顾生死,紧紧抱住颜时序高举的手臂,阻碍拳头落下。
尽管顾含章和高袂竭力缠斗,但双方人数差距太大,而金甲力士没有智慧,只知杀敌,不懂变通。
根本无法阻挡暗卫救援李怀安。
霍七从后方勒住颜时序后颈,厉声道:“攻他眼睛!”
两柄长刀刺向颜时序双瞳。
颜时序微微侧头,刀尖在脸颊滑出火星,更多的暗卫扑上来,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李怀安被一名暗卫从人堆里拖出来,他一把抢过暗卫手里的刀,注入气机,面容狠厉,正要趁机反杀。
颜时序双臂一振,两名暗卫吐血飞出。
他再伸手往后一抓,扣住霍七脖颈,将人如拎稚鸡一般悬空提起。
“逃,快逃……”霍七挣扎着咆哮,一只拳头如枪般刺穿他的心窝,前后透亮,声音戛然而止。
李怀安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颜时序抓起一个暗卫,狠狠砸向落荒而逃的进奏官。
接着,踏地如飞,快如惊鸿。
李怀安刚闪身避开砸来的暗卫,见到这一幕,肝胆俱裂,此人杀他之心坚如铁石。
两人之间似乎有着破家灭门的深仇大恨。
身边已无援军,李怀安仿佛又回到了游侠时期,一人一刀闯荡江湖,身前是群敌,身后无所依。
他总是能逢凶化吉,把强敌斩于刀下,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怕。
只有杀敌的信念。
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精于算计,凡事要权衡利弊,连当初赖以生存的厮杀,也要先计较得失。
李怀安不再逃避,沉腰下胯,面容发狠,朝着前方的敌人劈出长刀。
这一刀劈出,沉疴尽去,念头通达。
磅礴的气机凝成刀罡,煊赫炽烈。
颜时序撞了上去。
百炼钢刀爆碎,李怀安闷哼一声,抛飞出去,骨头不知被撞断多少根。
伴随着肾上腺素退去,之前那一拳一脚造成的脏器损伤开始反噬,这一次,他没能爬起来。
颜时序胸腹出现一道伤及脏腑的刀痕,鲜血喷涌不止。
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大步上前,单膝下压,握拳下捶。
咚!
李怀安胸腔凹陷,陡然睁大双眼,脸色煞白如纸。
武者的旺盛生机竭力自救,他没有立刻死去,眼中反而焕发出回光返照的神采:
“小子,云朔不会放过你的,迟早下来陪老子。”
咚!
颜时序又补了一拳。
李怀安口中喷出大量鲜血,他知道难逃一死,厉声咒骂道:
“还有那只该死的鸟,它宁愿忍受锥心之痛,也不愿意透露你的身份,不然,老子岂会毫无防备。
“该死的禽兽,只恨老子心慈手软,没有用银针扎死它。”
颜时序突然明白了,为何短短两三天,雪衣会衰败至此。
为何它奄奄一息,身上却看不到明显的伤口。
雪衣胆子小,平时见到野猫都会吓得吱哇乱叫,不是嚷嚷着要吃萱莲,就是闹着要看杂书。
这样娇气的鸟儿,硬熬了三天,为了保他。
咚!咚!咚!
颜时序双眼赤红,疯魔般的挥动拳头,心脏碎片混合着碎骨,溅得满地都是。
李怀安双目圆睁,瞳孔彻底失去神采。
第一百零四章 善后
李怀安,北地名声赫赫的游侠,二十一岁出道,同年秋,灭沧州刺史满门,金银财帛分毫不取,只在现场留下一张状子,罗列沧州刺史三十三条罪状。
云朔幕府广发追捉牒,全境搜捕,非但没能将其擒获,反而折损不少捕快、探骑。
李怀安从此名声大噪。
二十八岁那年,他结交太岩山匪众,啸聚山林,打家劫舍,与官兵鏖战山林,杀得官府大败,就此奠定江湖地位,人称太岩狂刀。
三十岁投效云朔幕府,成为节帅心腹,此后浸淫官场,权势愈重。
他曾为百姓怒斩贪官,也曾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在权势最盛的四十岁,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中。
颜时序缓缓起身,甩去满手鲜血,拾起断刀,将李怀安头颅割下。
他拎着头颅走向小院,此地已沦为废墟,人影攒动,兵刃碰撞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间杂着弓弦霹雳之声。
尚有九名武官、四名暗卫在负隅顽抗,屋顶还有数量众多的普通仆役。
武官中有三位入品兵家,战阵威力虽大打折扣,但在仆役和暗卫的协助下,倒没有呈现出一边倒的惨败。
此时,金甲力士早已散去,不过隐藏在墙外多时的洪伯加入了战场,为二人一狗助阵。
云朔武人们心中还憋着一股劲,顽强抵抗。
颜时序将头颅抛向人群,咕噜噜滚了一路,李怀安双目圆睁的面孔,斜斜朝上,灰败的脸庞残留着痛恨和不甘。
“进奏官死了!!”
有人惶恐的喊了一声。
云朔武人心里的劲泄了,他们再无斗志,争先恐后地逃窜,或试图翻到墙外,或逃向进奏院深处,或往府门方向撤退。
试图翻墙的武人撞在一堵无形的屏障上,最先被追上杀死。
颜时序领着同伴展开追杀,惨叫声在进奏院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一具具尸体倒在血泊中,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
眼见武官屠戮殆尽,散兵杂鱼难成气候,颜时序高声道:“高兄、洪伯,你们继续。蒙面人你随我来。”
相隔两院的蒙面人顾含章,踏着墙头掠来。
颜时序拉着她就往雪衣藏身的屋子疾行。
顾含章愣了愣,本能地抽手,但他握的很紧,急不可耐,仿佛天快塌下来了。
进入房间,颜时序关上门,拽着顾含章来到桌边,急道:
“直学士,我的鸟好像要不行了……”
之前大局未定,他一直压着焦虑和急躁情绪,现在该杀的人都杀光了,剩下的杂鱼高袂和洪伯就能对付。
故而急切的拉着顾含章来给雪衣看伤,他怕雪衣撑不了多久。
顾含章精通医理,又养过灵兽,定能救雪衣。
顾含章看向鸟笼里窝着的雪衣,它一动不动,如同风中的残烛,一不小心生命之火就会熄灭。
这……顾含章心里一惊,轻轻撕毁鸟笼,手指轻柔地拨弄羽毛,检查伤情。
她越检查,脸色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