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道长拿指头点他:
“前几日刚批评过你,如此愚笨,将来如何做官。
“当年师尊入朝为相,崇真派如日中天,察事厅献出日晷,岂不是给我崇真做嫁衣!如今我师尊身败名裂,朝中党争持续百年,文臣的脊梁骨早就断了。阉人一家独大,对他们来说,正是重启明宗国库的最好时机。”
颜时序恍然大悟:“所以现在云墨真人拒不合作,是赌气!”
忘机耸耸肩:“我也这么认为,但他老人家不承认。平藩是祖师李玄的夙愿,也是师尊的夙愿,赌气归赌气,可只要察事厅让晷面重见天日,师尊依然会配合。你若无法参与其中,那就替崇真派盯着进度,随时汇报。”
这个倒是没问题!颜时序点点头:“学生会的。云墨真人大义,令人钦佩。”
他心里有些惆怅,做着做着,终究是做成三姓家奴。
一个两个的,都想策反我。
我是来当细作的,不是当妓女的。
忘机道长道:“不要有压力,国库遗失两百年,早已物是人非,明宗当年留下的线索,如今未必找得到了。这个任务,注定坎坷又漫长。”
难怪这么轻易就把日晷给我,对崇真派来说,送出日晷只是引子,一点都不怕我叛变,毕竟就算是察事厅,想把这笔陈年烂账捋清楚,也得耗费很长的时间和精力。
忘机道长既然知道他是星槎渡的人,肯定也清楚他对察事厅没有忠心可言。
那问题又来了……颜时序犹豫一下,选择坦诚:
“忘机学士就不怕我把国库的线索告诉星槎渡?”
忘机道长缓缓道:“某种程度来说,星槎渡比察事厅要可靠。”
这个回答是颜时序万万没想到的。
见他有些愣神,忘机道长说道:
“你以为察事厅找明宗国库是为了朝廷?
“那帮阉人管着皇帝的内库,把内库的钱财视作自家的金库,各藩年年上贡,内库年年缺钱。他们要是有爱国爱民之心,朝廷也不会这般缺钱了。
“星槎渡不一样,星槎渡就是以前的察事厅……算了,也是一笔陈年烂账,懒得说。”
星槎渡就是以前的察事厅?!
这句话给颜时序带来的冲击,一点都不弱于刚才那句:口渴就喝水
是啊,一个前途无量的进士,却甘愿当小头目,十年如一日的潜伏着。
一个南宗的地境强者,心甘情愿的自掏腰包也要建立组织。
星槎渡的首领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这么大的魅力?
除非这个组织本身就代表了正统!
第九十三章 符箓
星槎渡的前身是察事厅,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吧。
难怪杨判官说,星槎渡和朝中某些大人物关系不清不楚。
颜时序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这个组织。
一个曾经的朝廷部门,下野后仍然维持运转,没有解散,说明这个组织是有政治诉求的。
那他们的政治诉求是什么?
从老儒生的态度看,平藩是星槎渡的诉求之一,但绝不是全部。
如果只是平藩,根本没必要脱离朝廷。
忘机道长不愿意详说,颜时序就不问,把疑惑藏在心里,他看向顾含章,道:“这些事,我能告诉顾直学士吗。”
忘机道长虚着眼看他:“你说呢!”
“事密则成,事密则成!”颜时序干笑一声。
见忘机道长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颜时序连忙道:
“替崇真派做事,给工钱吗?”
忘机一愣,挠了挠头:“出家人不碰黄白之物……我不碰钱,也不管钱。但可以给你几张符箓耍耍。”
他探手在虚空一抓,抓出三张黄纸符箓。
“这是大力符,可让你的气力达到人境后期,维持半炷香。”忘机递过来一张。
颜时序接过,认真记下符文形状。
忘机递过来第二张:“金甲符,可召唤五名金甲力士相助,实力等同人境中期武者,半炷香自然消散。”
接着是第三张:“遁地符,可远遁三十里,缺陷是目的地全凭天意。”
这可比钱有用多了!颜时序郑重其事地收起符箓,心说难怪丹鼎派和上清宗年年要派弟子来道学馆服役。
能扛能打能跑,这种手段谁不羡慕?
“多谢忘机学士,符箓怎么使用?”
“你把血滴在符纸上,心念一动,就能使用了。”
“明白了。”
忘机道长打了个哈欠,“今晚的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我的师兄们。往后,除非有国库相关的线索、难关,其余事莫要找我。你知道我的性子,天塌下来也懒得管。要不是师尊逼我,才懒得管这摊子事。”
“大学士,您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怎么联系?”颜时序问道。
明天之后,他就上崇真派的黑名单了,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入观寻人。
“差点忘了这事。”忘机一拍脑门,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叠黄纸:“有事烧纸,我能感应到。”
这个联系方式感觉怪怪的……颜时序正要伸手去接,就见忘记道长抽出一张,递了过来。
“一张啊?”颜时序愣愣道。
“给多了影响我睡觉。”忘机道长耷拉着眼皮,没好气道:
“记住,国库之外的事,我不会出手……就算国库相关,没有危险也别叫我,我不会来的。”
你是有多懒?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个好上级啊。不管事,但和工作相关的危机又愿意出手。
颜时序把黄纸收好,讨价还价道:“大学士,你的符箓能不能多给我几张?”
想让这懒货当保镖不现实,那就多要几张符箓保命。
“每个月给你三张,就当工钱了。”忘机说道,“你若能帮崇真派找到明宗国库,明年受箓名额,算你一个。”
“学生绝不辜负大学士厚望。”这饼画得颜时序怦然心动。
呆美人顾汐音说过,符箓的力量来自于至宝“玄元敕书”,而非个人苦修,也就是说,哪怕是道门之外的人,只要能获得受箓,都可以掌握符箓之术。
忘机道长点点头,把手里的扫帚畚箕一丢,它们便消失在昏暗的虚空中。
接着,他拿起悬在空中的茶盏,一饮而尽:“我回去睡觉了。”
言罢,双手负后,踩着台阶,一步步离开。
颜时序提着灯笼追上几步,只见楼道昏暗,哪还有他的背影。
与此同时,他察觉阁楼中那股神秘玄奥的力量,正在快速消散。
颜时序忙回到顾含章身前,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几息后,顾含章睫毛颤了颤,呼吸、心跳随之回归,阁楼内的“时间”恢复正常。
颜时序“呼”的吹灭灯笼,道:“快卯时,直学士,我们走吧。”
忘机把地面清扫干净了,顾含章不是粗心大意的女人,点着灯容易被她察觉出异常。
黑暗中,顾含章小指勾起一缕鬓发,挂在耳后,轻轻的“嗯”一声。
两人在薄薄的夜色中,返回顾含章的住处。
颜时序丢下灯笼和日晷底座,直奔茶几,拎起陶瓷水壶就咕噜噜往嘴里灌。
足足十几秒,他才放下水壶,打了个饱嗝。
顾含章默默拿起果盘上的桔子,坐在一旁剥起来。
待两人补充完水分,同时看向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日晷底座。
颜时序思考怎么处理它。
按照忘机道长的意思,他得把底座上交察事厅,正式开启寻找遗失国库的大事件。
老儒生的想法同样如此。
但现在,日晷底座是他和顾含章一起偷出来的,如何处置,得听取对方的意见。
颜时序主动开口道:“直学士,日晷底座如何处理?阴差前辈有下一步指示吗?”
顾含章摇了摇头:“师尊远在宗门,无法遥控千里之外的东都,我是代理阴差,东都之事,我能拿主意。如今得了底座,下一步自然要想办法潜入察事厅,盗取晷面。只是,以我和师尊旧部的能力,很难潜入察事厅。如今之计,召集画师、医官和书生共商大计才是正确做法。”
“只是……”她蹙起眉尖,道:“日晷事关重大,不是等闲任务能比,师尊的旧部我尚不敢透露,何况是素未谋面的书生和医官。此事一旦泄露,你我必遭大难。”
这种难度极高的机密任务,适合经验丰富的精英来完成。
人越多越容易出事。
顾含章看向身边的少年:“我可以花一年时间缓慢布局、打探情报,但那样太浪费时间。书生常年居住在东都,或许已有部署?”
和聪明人对话就是轻松!颜时序就等她这句话,当即道:
“先生是有谋划,只是事密则成,我不方便透露。直学士若信得过,可把日晷底座交给我。”
顾含章沉思片刻,颔首道:“如此便好。”
颜时序想问她要不要补偿,转念一想,大家同属一个组织,她想要什么奖励,自然会向阴差或者跟星槎渡高层要,轮不到他一个底层牛马操心。
颜时序脱下素色圆领长衫,把日晷底座包裹严实。
他望着灯下媚骨天成的美人,低声道:“后天休沐,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日晷上交察事厅,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察事厅没理由再让他继续潜伏道学馆,调岗是必然的事。
顾含章怔了怔,垂下眸子,“崇真派不会善罢甘休,云墨真人手段莫测,未必没有追踪的方法,你最好暂时离开东都。”
“我会注意的。”
颜时序背上包裹,转身离开屋子。
顾含章看着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收回目光,看向了挂在墙上的诗,幽幽叹息。
……
回到学舍,颜时序将日晷底座藏进衣柜。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振翅声从窗口传来,雪衣飞入屋中,扑棱棱的落在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