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话音稍顿,继续说道。
“另外,鸿钧仙祖明确提及,内外混沌交界处开辟世界之法,出自陛下之手。”
言罢,他微微颔首,退至一旁,条理之清晰,尽显其推演功底。
第三个出列的是女娲。
她身姿从容,眸光灵动,见解显然比旁人更深。
“陛下,臣以为,此法最精妙也最凶险之处,不在脱道,而在识神分身的人道修行。”
“鸿钧仙祖说识神入世推进文明演化,借人道之力成圣,本质上是以众生之念、文明气运打磨自我念头。”
“这与造化之道中‘以万物生机养自身道果’的路数,异曲同工。”
“只是识神扎根人道越深,沾染的众生因果便越重。”
“脱道之时,这些因果若是交割不干净,轻则道基蒙尘,重则真灵被人道拉扯,永远困在人道之中。”
女娲话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者,肉身成圣为地之锚点,也非易事。”
“巫族九转玄功走的是血脉族群之路,外人照搬极易受其意志侵蚀,最终还得自行推演契合自身的炼体法门。”
一番话点出两处隐忧,眼光之独到,尽显其格局。
女娲退下后,羲和、常羲、镇元子、冥河也都各自阐述其感悟。
七人依次讲完,凌霄殿内一时寂静。
帝俊端坐宝座,眸光深邃,似在推演其中关窍。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鸿钧才情,确实出众。能把天地人三才之道推演到这般地步,还补全了完整的超脱路径,不愧是洪荒第一圣人。”
他语气平静,并无半分嫉妒,只是客观评判。
“仙道的核心,便是超脱与逍遥。这套斩三尸之法,把这份超脱之意做到了极致。”
话音一转,帝俊开始讲解法门背后的本质逻辑。
“你们只知元神寄托天道是借势修行,却未必看透了第二层。”
“这寄托,本质上是修士要寻回自身在天道之内的‘原初’与‘信息’。”
阶下七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凝,凝神细听。
“所谓‘原初’,便是修士在洪荒世界的存在之源,是你诞生之时天地赋予的那一点本源印记。”
“所谓‘信息’,便是修士自诞生以来,所有的因果纠葛、命格气运,乃至一言一行,被天道记录在案的全部痕迹。”
“二者相合,便是一个修士在洪荒天地间完整的‘道我’。”
帝俊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逻辑层层递进。
“元神寄托天道,不只是依附天道修行,同时也是借机探寻自己的‘道我’痕迹。”
“等到脱道之时,将这份道我完整收回自身,再把命格、因果尽数传承给他人,才算真正把自己从天地体系里剥离干净。”
“到了那一步,你在洪荒世界便再无身份、再无因果牵连。天地不认你,自然就成了所谓的‘域外天魔’。”
这番话直透本质,连伏羲、女娲这等绝顶聪明之人,也不由得眸光微动。
他们此前只看懂了法门的强大,却并未往这个层面去想。
此刻被帝俊点破,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帝俊话音顿了顿,又说起开辟世界之法。
“鸿钧说的没错,在内外混沌交界处开辟世界的法门,确实是我推演出来的。”
“至于此法能不能让超脱者继续维持与洪荒的联系,说实话,我未曾试过,也从未往这个方向推演过。”
“不过,此事不难。”
“真要想留一线归乡之机,只需重新编制一份全新的命格信息,以开辟的附属世界为依托,给自己安一个‘界主’的身份。”
“便能挂靠在洪荒体系边缘,不至于彻底被视作域外天魔。”
帝俊抬手一挥,秩序神纹在身前勾勒出一道简易的命格框架,继续讲解其中限制。
“但这般身份,几乎不被允许在洪荒世界内部轻易出手。”
“一旦出手过重、干预过深,你的信息又会被天道大量记录,命格随之膨胀,天地排斥之力便会显现。”
“到时候要么被直接甩出洪荒,要么就得彻底放弃超脱身份,重新归入天地体系。”
“平日里,也只能待在内混沌或是自身的附属世界里,等闲不得干涉洪荒之事。”
讲完超脱细节,帝俊话锋一转,落到了仙神之别与天庭的根本理念上。
“斩三尸是仙道极致,求的是超脱逍遥,无拘无束。”
“而我们的混元圣道,本质上也属仙道体系,讲究自证自足、己身即世界,骨子里同样有逍遥超脱的意味。”
“唯独神道不同。”帝俊语气郑重了几分。
“神道权柄,完全依托洪荒世界本身,与世界共生共荣。”
“世界兴则神权重,世界衰则神权弱,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阶下七位准圣纷纷颔首,显然对此深有体会。
帝俊继续说道:“所以天庭从来都是仙神同修,从不限制麾下修士追求己身超脱。”
“你愿意扎根洪荒、与世界共生,天庭给你平台;你将来道行圆满、想要超脱而去,天庭也不拦你。”
“但只要还在洪荒一日,便要为洪荒尽一份力。享天地气运,便要守天地秩序。”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至于将来走不走,全凭修士自己选择。天庭不会制止,洪荒天道也不会制止。”
“天道作为世界意志,对自家诞生的生灵素来大方。”
“修士超脱之时,自身的本源、神魂、肉身、法力,尽可以带走。”
“只要不携先天之物、不留命格因果,天道不会多加为难。”
说到此处,帝俊甚至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
“再说了,真有大能不断超脱而去,对天庭也未必是坏事。”
“高级神位空出来,留给后来者,反而能让神位流通起来,流水不腐,更利天庭长远。”
“便是朕自己。”帝俊眸光望向殿外无尽天穹,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待完成盘古大神托付的使命,助洪荒成功晋升无极世界,也未必会永远坐这天帝之位。”
殿内七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震,却并不觉得突兀。
以帝俊的道心与格局,本就不会被天帝之位束缚终身。
静默片刻,帝俊说出了自己的根本立场。
“朕不知道其他修士理想中的世界规则是什么样,但在朕看来,洪荒的规则,对修士已经足够友好。”
“无论是先天生灵还是后天众生,都是在洪荒里孕育、在洪荒里成长,承了天地的生养之恩。”
“若是得了好处、修成大道,转头便敌视世界本身,视洪荒为囚笼、视天道为仇敌,那便是忘本。”
帝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样的人,永远进不了天庭体系。但凡显露此等心思,朕都会想办法将其排斥在外。洪荒不养白眼狼,天庭更不会。”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肃然。
太一、伏羲等人皆是心中凛然,同时又深以为然。
他们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哪个不是承了洪荒天地的恩泽。
天地生养、天道庇佑,才有今日的修为与地位。
敌视洪荒世界?他们从没想过。
太一率先出列,朗声一笑,霸气尽显。
“陛下所言极是!我天庭就该有这份气度。但敢有忘本负恩之辈,臣第一个不答应!”
在他看来,帝俊这番话,既宽厚又有底线,正是天帝该有的格局。
伏羲紧随其后,微微躬身,满是赞许。
“陛下对‘道我’的理解,句句在理。今日一席话,胜过臣独自推演数百元会。”
“至于附属命格之法,臣以为可行。日后可定为天庭规制,凡欲超脱者,皆可依此例留一线后路,也算全了与洪荒的情分。”
女娲则眸光温润,从造化角度说道。
“共生之道,正合造化之理。天地生养万物,万物反哺天地,本就是自然之序。”
“超脱者带走自身,留下传承与因果,也算不负洪荒一场孕育。”
羲和神色肃穆,正色说道。
“陛下,天庭应该立下《神职交割规制》。”
“凡神职在身而欲超脱者,必须在交割权柄、理清因果后,方可离去。如此神位有序,不致生乱。”
常羲轻轻颔首,清冷的声音响起。
“臣附议。天地有规则,来去有章法,方为正道。”
镇元子躬身一礼,语气沉稳恳切。
“臣扎根地脉,以地书镇洪荒大地,本就是与世界共生。超脱之事,臣从未想过。愿辅佐陛下,稳固大地,护持洪荒安宁。”
冥河也微微颔首,语气坚定。
“血海乃洪荒要地,臣为血海大帝,便与洪荒共进退。将来幽冥世界出世后,臣愿为陛下镇守幽冥,护持阴阳平衡。”
七人各抒心志,却都认同帝俊的理念。
殿内君臣同心,秩序井然,一股厚重的气运,在凌霄殿上缓缓凝聚。
帝俊看着阶下众人,微微颔首,神色平和。
“你们能明白其中道理便好。此番紫霄宫听道,各有收获,回去之后好生消化。”
“天庭诸般事务,还要劳烦诸位携手操持。”
“臣等遵旨!”七人齐声应诺。
礼毕之后,众人依次告退。
凌霄殿内,帝俊独坐宝座,眸光穿过殿门,望向紫霄宫所在的方向。
鸿钧完善斩三尸超脱之法,于洪荒而言并非坏事。
有路可走,有处可去,修士便不会困兽犹斗,量劫也能少几分戾气。
至于洪荒的前路,终究还是要靠内生的力量,一步步走向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