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叹，说不清是叹当年的惨烈，还是叹时光的无情。
“当年之事，不必再提了。”
鸿钧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尘埃落定的释然。
“罗睺凶威太盛，诛仙剑阵加弑神枪，便是我，也没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何况……”他话锋一转，眸色微沉，“阴阳、乾坤二位道友陨落，是为仙道殉道，不是因你而死。”
“最终魔道退缩，仙道兴盛，便是二位仙祖的牺牲没有白费。”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一番话说完，杨眉浑身一震。
像是有什么堵在心口近万元会的东西，骤然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道友胸襟，杨眉佩服。”
不是客套，是真心佩服。
换做是他，未必能这般轻易放下。
鸿钧微微摇头：“不是胸襟，是修为到了我们这个地步，没什么想不通的。”
“圣人执掌天道法则，首重洪荒大局。个人恩怨，比起洪荒大局，不值一提。”
他看着杨眉，话锋一转：“听道友方才所言，似乎要远行？”
杨眉也不隐瞒，颔首道：“不错。我受天帝陛下所托，将前往外混沌探查混沌魔神余孽的踪迹。”
“陛下以天帝业位为我作保，解了域外封禁。此去凶险未知，少则数千元会，多则上万元会未必能回。”
“临走之前，总觉得该来见你一面，了却当年旧事。”
鸿钧闻言，眸色微凝。
混沌魔神余孽……
他成圣之后，以命运法则推演过外混沌，只看到一片晦暗，看不清虚实。
混沌魔神余孽蛰伏在外混沌之中，数量不明，实力未知。
杨眉此去，确实凶险。
“外混沌不比内混沌，没有洪荒天道庇护，魔神余孽仇视洪荒，万事多加小心。”
鸿钧叮嘱了一句，随即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如玉的符篆。
符篆之上，缠绕着细密的命运丝线，微微发光。
“这枚命符，你且收下。”
鸿钧屈指一弹，符篆缓缓飞向杨眉。
“若遇绝境，捏碎此符，我能通过洪荒天道之力定位你的方位。”
杨眉伸手接住符篆。
入手温润，一股温和的命运之力顺着指尖渗入识海。
他心中微暖。
“多谢道友。”
杨眉郑重地将符篆收入袖中。
“举手之劳。”鸿钧淡淡道，“你此行是为洪荒世界探路，该谢的是我。”
二人又聊了片刻。
从空间法则与命运法则的契合之处，聊到外混沌的凶险，再聊到洪荒如今的格局。
帝俊立天庭、建神道、推天机玉牌、行天元货币，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数万元会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物。
聊到帝俊时，二人都沉默了一瞬。
随即各自摇头，心照不宣。
这位天帝的手笔与格局，早已超出了寻常混元大能。
洪荒有他，是幸事。
二人聊了数日，杨眉起身告辞。
“时候不早，我也该动身了。”
他对着鸿钧拱了拱手。
“待我探查清楚魔神余孽底细，便传讯回来。若能顺利返回洪荒，再与道友煮茶论道。”
“好。”鸿钧颔首，“道友一路保重。”
杨眉不再多言，周身空间法则微微一荡。
灰袍身影化作一道极淡的空间之力，向外混沌方向而去。
几个闪烁，便消失在茫茫混沌之中。
鸿钧站在紫霄宫前，望着杨眉离去的方向，静静伫立了许久。
混沌之气在他身周缓缓流转，紫气升腾，圣人的身影显得孤高而悠远。
数万元会旧友，了却因果，各赴前程。
“去吧。”
鸿钧低声自语一句，转过身，一步踏入紫霄宫。
宫门缓缓闭合。
内混沌重归寂静，只有紫霄宫的淡淡紫气，在混沌之气中若隐若现。
而外混沌的方向，一场关乎洪荒存亡的探查，才刚刚拉开序幕。
……
东海蓬莱，万仙殿后殿。
殿门紧闭，两侧侍从早已被屏退，只余下东王公与西王母二人对坐。
案上摆着灵茶，东王公刚从玉京山折返，坐下时神情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轻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便将面见鸿钧仙祖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入紫霄宫时的肃穆，到自己开口求助、被鸿钧仙祖以“圣人不可轻涉人道”驳回时的失落。
再到忽然听闻要封自己为仙道仙首时的震惊，半点都没有隐瞒。
“……我当时也是愣了许久，原以为有巫族这个意外，仙祖不会管我们妖族了，没想到他早有安排。”
东王公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也是，仙祖是什么人，洪荒大局岂能看不透。”
“巫族残暴不仁，本就不该占据人道正统，鸿钧仙祖虽不能直接下场，给我们一个仙首名分，还是做得到的。”
西王母静静听着，一身银白宫装衬得神色愈发清冷。
听到“仙道仙首”四字时，她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昆仑镜上，没说话。
待听到东王公主动提出只领男仙之首、要分她一个女仙之首时，西王母眉头骤然蹙起。
“你糊涂。”
她开口便是三个字，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赞同。
“一个势力，一个体系，只能有一个最高首领，政令才能统一，底下人才有方向。”
“你倒好，主动把仙首之位拆成男女两脉，看似是抬举我，实则是把仙道权柄拆成了两半。”
“日后真要推行什么政令，男仙听你的，女仙听我的，万一两边想法有差，岂不是平白多了掣肘？平白削弱了仙首的权威。”
话是这么说，她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昆仑镜的边缘。
镜身微凉，映出她眼底极淡的暖意，快得一闪而逝，连东王公都没察觉。
东王公闻言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独独对着她才有的珍视。
“太真，我们之间，分什么你我。”
“男仙女仙，说到底都是仙道，最终还不是你我一同拿主意？名分上拆成两半，权柄实则还是握在我们手里，半分不会少。”
他顿了顿，说得更实在了些：“再者，阴阳分立，本就合天地之理。鸿钧仙祖都认可了，名正言顺，更合天道。”
“这些年你打理万仙殿事务、收拢洪荒女修、协调各族关系，哪一样做得差了？”
“女仙之首，本就该是你的位置。我总不能自己占着仙首的庞大气运，却让你受委屈。”
西王母抬眼瞥了他一下，唇线微微抿着，没再反驳。
半晌，她才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鸿钧仙祖既已应允，便只能这么定了。”
她抬手一招，案头凭空出现一枚青色玉简，指尖一点，玉简浮空变大，上面列着数百个神名。
“说正事吧。你去见鸿钧仙祖的这些时日，听道的人选我已经选定了。”
“六大妖神、十大妖圣，还有其他数百名大罗修士，与我们同行。”
“他们是妖族核心，圣人讲道机会难得，错过这一次，再等不知要多少元会。”
“各部族、各附庸族群的大罗金仙，一共七千余人，想去的都可以自行前去，我们不拦着，也不统一带队，各凭本事寻找紫霄宫。”
东王公点点头，又问：“太乙金仙及以下族人呢？”
“不行。”
西王母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内混沌是什么地方？太极元气浑蒙，阴阳未分，太乙金仙进去，撑不过百息就会被混沌之气同化。”
“神魂肉身一并消融，连渣滓都剩不下。”
“至于让大罗修士藏在小世界里带进去……”她冷笑一声，“真当鸿钧仙祖是瞎子？”
“圣人眼界遍观洪荒，藏在小世界里夹带进去，瞒得过谁？”
“真被当场揭破，丢的是整个妖族的脸面，连我们都要跟着失了体面。”
“这种小聪明，不能耍，也犯不上。”
东王公深以为然：“你说得是。圣人手段莫测，能不能找到紫霄宫都两说，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他说着，眉头又微微皱起，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只是还有一桩事，我放心不下。”
“六大妖神、十大妖圣再加上各部族大罗，妖族核心强者几乎走空了，万一巫族趁虚而入……”
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