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韶将那行字默念了一遍,搁下清单,从案角取过一枚空白的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录入了几行字,然后又将玉简收入袖中。
她打算将这枚玉简送去北海,交给林清玄过目——寒铁精的矿脉不算希罕,但若新发现的这处矿脉产出稳定,便有长期开采的价值,后续是否需要安排人手勘探,还需长辈决断。
她将清单重新卷好,搁在案角的“待核”一摞上,又取过下一卷。
这一卷是蒋氏的供奉清单,蒋氏今年的供奉比去年少了将近一成,呈文中解释是因释修退返极乐天之后,汀州那边的灵田虽然恢复耕种,但前几年战火对土壤的破坏还没有完全修复,出产比正常年份少了一截。
林云韶看完之后没有急着批注,先将那行关于土壤破坏的说明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了蒋氏的解释没有明显的破绽,才提笔在清单末尾批了一个“准”字,押上自己的印。
她又翻了一会儿,将最后几份清单逐一核对完毕,站起身来,将那摞“待核”的卷宗搬到案侧的书架上,又取过新的一摞。
第487章 晦鸢本纪
晦鸢本纪
晦鸢者,天地之影也。其生也,非胎非卵,非化非育。乃自牝水之血海深处,随世间一切情欲妄念凝形而生。
初,牝水之血海,横亘于世界阴影之中,无际无涯。
其水色深赭,其气腥甜,其质黏稠,其性吞噬。
凡生灵之贪嗔痴慢疑,皆沉于此海,化为血水之一滴。
凡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皆涌于此海,化为浪涛之一痕。
万古以来,血海不增不减,不净不垢,唯吸纳众生之暗面而自存。
然有一日,血海中央忽生微澜。自海底深处,涌出一团暗影。
其色极浓,浓于血水之本色;其质极轻,轻于烟气之末缕;其形不定,时如婴儿蜷卧,时如飞鸢展翅,时如垂天之云,时如一线之丝。
此物既出,血海为之翻涌七日,七日之后,乃凝为一婴。
其婴肌肤惨白,目如深潭,不哭不笑,但张目望天。
彼时天禋血炁祀胤真君,正游于世界阴影之间,欲觅一物以承血炁之余绪。
行至血海之畔,见婴独立于浪涛之上,足下血水分流如避君王。
天禋真君异之,近前观之。婴仰首与真君对视,目中有万古之悲喜流转,如翻无尽之书。
天禋真君乃叹曰:“汝从情欲中来,当以情欲为食。然情欲非道,道在情欲之上。汝若能升情欲为权柄,化执念为神通,则天下无能阻汝者。”
遂以指蘸血海之水,于婴额间画一符。
符成,婴身骤长,自尺许至七尺,面目渐显,眉目之间含一种难以言说之凄艳。
真君赐其名曰“晦鸢”。晦者,暗也,月尽之日也;鸢者,鹞也,击风之鸟也。晦鸢得名,乃开口作声,其如风过空穴,如露滴寒潭。
自此,晦鸢居于世界阴影之中,以众生情欲为食。
其食法也,以神识为触,触及某人之执念,则执念自化为黑气,自其人识海渗入阴影,汇入晦鸢体内。
食一村之怨,则晦鸢长一寸;食一城之恨,则晦鸢重一分;食一国之痴,则晦鸢明一窍。
百年之间,晦鸢自婴而童,自童而少,自少而壮,其形已如天人,其气已如深渊。
然晦鸢虽食情欲,却不为情欲所困。
其人不知,以为晦鸢乃万欲之渊,实则晦鸢乃万欲之镜。镜中万象纷呈,镜面终无一物。
晦鸢修行之法,异于常轨。不以吐纳,不以导引,不以坐忘,不以存思。唯以情欲为阶,以妄念为梯,以阴影为室,以七情为炉,以六欲为炭,以执念为薪,以苦乐为火。
其修道也,如行于万丈悬崖之边,一失足则陷于情欲之海,万劫不复;其悟道也,如立于万镜之堂,一转身则映出无尽之影,不知孰真孰幻。
晦鸢尝与天禋真君论道。真君曰:“汝以情欲为食,何以不饱?”晦鸢对曰:“情欲者,水也;吾者,舟也。舟行水上,水自流而舟自浮。若舟沉于水,则舟非舟,水非水。吾不饱,故吾不沉。”真君微笑不语,良久乃曰:“汝已得之矣。”
晦鸢证道之日,世界阴影为之震动。
血海翻涌如沸,黑气冲天如柱,诸天星辰皆暗,惟有一轮赤月悬于阴影之穹顶,其色如血,其光如丝,洒落世间,凡有情欲之处,皆染一层暗红之色。
晦鸢立于赤月之下,周身厥阴之气流转如墨,其影则投射于万界,无论何处,见晦鸢之影者,皆觉心头一恸,或悲或喜,或怒或惧,莫可名状。
其证道之辞曰:“吾以七情织妄,以六欲成阴。妄者,非虚也;阴者,非暗也。妄中有真,阴中有阳。真妄不二,阴阳相生。吾今证厥阴之位,非为遮天蔽日,乃为众生之执念留一归处。执念不灭,吾即不灭;情欲不绝,吾即不绝。”
言毕,赤月乃化为一道暗影,没入晦鸢眉心,其额间遂生一竖瞳,瞳中映照万灵之妄念。
厥阴之道,自此兴焉。晦鸢之名,自此传焉。然其不为世人所解,世人但见其影,不见其形;但闻其声,不辨其义。
或以晦鸢为邪魔,或以晦鸢为妖异,或以晦鸢为虚空之幻象,终莫能测其本。
晦鸢既证厥阴,乃开“织妄”一脉。其教曰:“世间一切苦,皆从妄来;世间一切乐,亦从妄来。妄者,非善恶之根,乃真幻之机。能织妄者,能转真幻;能转真幻者,能入大道。”
于是厥阴一脉修士,皆以妄为途,以幻为舟,以执为锚,以觉为岸。其法玄奥,其径幽深,非有缘者不能入其门,非有勇者不能行其路。
晦鸢居世界阴影之中,不知年岁。
其间明阳五主更迭,其四主在位之时,晦鸢皆不与交。直到第五主逸阳出焉。
………………
明阳本纪
明阳之初,起于第一显之侧影。
先是有太阳,悬于天地之中央,五道皆明,不留余地。
太阳之光既极,乃生影。影之淡者,为明阳之初光。其色赤金,其气温煦,其德承命,其行有序。
明阳第一主,自太阳中悟道,取“承”之一字,立明阳之基。
其制曰:“天有日,人有君。日光照物而不言,君命行事而不语。不言而信,不令而行,此为君道。”于是明阳得“君”之象。
第二主出,扩其权,增其势。乃取“光”为用,以明阳之光普照四方,使万物仰之而生长,俯之而收敛。
其制曰:“光之所至,万物皆明;明之所覆,万物皆拜。”于是明阳得“光”之能。
第三主出,改其性。不以承为纲,不以照为纪,乃以“变”为枢。其制曰:“明阳之光,非恒常也。盛极则衰,满则必损。知盛衰之机,则能进退自如。”于是明阳得“变”之机。
第四主出,守其成。不以进取为功,以保泰为德。其制曰:“先人筑基,后人守之。守而勿失,乃可传之万世。”于是明阳得“守”之固。
及至第五主逸阳真君出焉,明阳四主之业已备。
逸阳承前四主之余烈,集其大成,融其精粹,乃成明阳之全。
其性也,既有第一主之承命,第二主之普照,第三主之识变,第四主之守固,更添一层不可测之深谋。
逸阳真君者,其名本不显于世。
少年时,隐于北冥之北,坐于冰原之上,观太阳之出入,凡三百六十五日。
其观法也,不观日之形,而观日之光在冰面上之反射;不观光之强弱,而观光在冰晶中分裂之七色。
第七日,其目中忽见一道赤金之线,自太阳垂落,贯穿冰原,直入地底。
逸阳循其线而行,行至一处,见一口古井。井口以白玉为栏,栏上刻满古篆,其文不可识。逸阳俯身探之,见井中无影。
返身四顾,亦无影。彼时乃悟——此乃明阳之阴所。
明阳四主皆有其阴所,各藏于所在之道统深处,以备盛衰之变。
然逸阳所寻之阴所,与四主皆异。其不同者,四主之阴所,皆为明阳之内在所成,而逸阳之阴所,乃借外物而成。
其言曰:“内者易固,外者易变。固者守其成,变者应其机。吾不欲但守,吾欲应机而动。”于是逸阳不取明阳之内在裂隙为阴所,乃择厥阴之阴影为寄居之处。
厥阴之影,与明阳之光,本为两极。光之所至,影必退;影之所覆,光必暗。然逸阳真君观之,以为光与影非对立也,乃一体之两面。
其言曰:“无光之影,不可见也;无影之光,不可形也。光以影为界,影以光为限。界限相交之处,乃天地之枢机。”
于是逸阳真君自屈其身,入于晦鸢真君之影中,以影为寄,以阴为庐,以暗为席,以虚为几。
晦鸢真君初见此举,亦觉异之。其言曰:“光入于影,如日入于海。日入于海,非灭也,乃浴也。浴而复出,其光更明。”遂默许逸阳暂居其影。
二君之交,以此为始。
史臣曰
晦鸢生于情欲之海,逸阳成于明阳之极。
二者一者主阴,一者主阳,一者织妄,一者承命,其根不同,其本相异。
然于大道深处,阴阳本非隔绝,光暗实可相济。
晦鸢之影,所以藏逸阳之光;逸阳之光,所以温晦鸢之影。光入影而不灭,影容光而不溃,此乃天地之秘,非寻常修士可窥也。
后世修士或问曰:“明阳与厥阴,自古相争,何以逸阳、晦鸢二君反相合哉?”对曰:“相争者,其势也;相合者,其时也。势易时移,则敌可为友,友可为敌。此大道之常,不足怪也。”又问:“逸阳既居晦鸢之影,是明阳为厥阴之附庸乎?”对曰:“不然。光入影中,影非为主;影容光内,光亦非客。二者相须为用,犹如舟行水上,水在舟下,舟在水上,孰为客?孰为主?”
逸阳乃明阳第五主,本为阳极转阴之数,故与晦鸢之合,乃天数之显,非人力之能移也。
其合之时,太虚之中有异象生:日轮西沉而月轮东升,二者交于中天,一时并耀,半边为金,半边为银,天地为之半明半暗。
凡修士感此象者,皆觉心头一念清明,复一念昏沉,清浊交替,如潮汐之涨落。然象现即逝,人莫能久观。
自此之后,世间知阴阳可合者益寡,知光暗不二者益鲜。然大道自有其运,非世人知否为转移。逸阳与晦鸢之局已定,后世之变,皆由此生焉。
太清真君初证道时,晦鸢真君曾于北海之极现身,蔽日遮天,阴覆万里。
其时逸阳真君虽未现形,然明阳之阴所已寄于厥阴之影中,二君之势已不可分。世人观晦鸢之影,但见其大如垂天之云,而不见影中自有一轮赤金之日。
或问:“影中何物?”则无人能答。盖能见影中光者,需同时修明阳与厥阴二道,而世间双修之人,千载无一。
逸阳之谋,晦鸢之局,至深至远,非一时可论尽也。
然以今观之,天道之变,自五主阴所易位始;人道之乱,自二君相合而加剧。
此非善恶之判,乃势使之然也。后之观天者,当于此处留心,不可轻忽。
又曰:明阳四主之业,至逸阳而成全。全则必变,变则必动,动则必生新局。
如今逸阳真君虽暂居晦鸢之影中,其光未熄,其势未衰,后必复出。至于复出之日,将携晦鸢之势以临天下,抑或舍晦鸢而独行,则非今日所能预知也。
晦鸢之教,以情欲为道基,以妄念为禅机。
其弟子入道之时,须坐于四面皆镜之室中,观自身情欲之相。其相或化为美女,或化为恶鬼,或化为父母,或化为仇敌,千变万化,皆由心念所生。
弟子须于万变之中见一不变者,乃可出室。若不能见,则终身困于镜室之中,为情欲所噬。故厥阴一脉,弟子虽众,成者极少,然成者皆为惊世之才。
逸阳之教,则以明阳为纲,以承命为本。其弟子入道之时,须立于日光最盛之处,以目向日,不避其芒,直至目中生出一圈金色之晕,乃可退下。
此后三月,不可言“我”字,但称“吾承命而行”。三月之后,方可复言“我”。此教法者,取明阳“臣道”之意——先忘我,后复我,知我之为臣,乃能任我为君。故明阳一脉,弟子虽众,悟者亦稀。
二君教法不同,根脚各异,然其于大道之深处,皆有相通之处。
通者何在?晦鸢之弟子于镜室中见“一不变者”,逸阳之弟子于日光中悟“承命而行”,此二者看似殊途,实则同归——皆乃知“我”之为幻,而后能立“我”之为真。幻真之间,即是阴阳相交之隙。
是故,晦鸢、逸阳二君,虽一主厥阴,一主明阳,其道似如水火不相容,然至其极处,水火本非二物。
水中藏火,则水不寒;火中含水,则火不烈。此乃天地之常理,非独二君之故也。
后世修士若能明此理,则不独可窥二君之秘,亦可观大道之全矣。
史臣又曰:昔者晦鸢于血海之畔初悟道时,见海中万影奔流,不知孰为真我。
后得天禋真君指其额,乃知影虽万端,其本在月;月虽一轮,其明在日。晦鸢今日之影,能容逸阳之光,其根在此。
逸阳于北冥冰原上见井中无影时,忽觉天地之大,竟无一物可寄。
后寻得晦鸢之影,乃知无寄处即是寄处。光之归宿,不在光中,而在光之反面。
此二者,一者以影寻光,一者以光觅影,其径虽殊,其归则一。所谓阴阳相济,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