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76节

  “长明真君闭关之前,曾与我说过一段话——‘天地之间,气运如水,水往低处流,气运往薄处走。南海倾覆千载,气运最薄,若有异动,必自南海起。’”

  林修容站在他身后,目光在凌决真人侧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青玄殿东偏厅的灯盏已经点上了,焰心是建木特产的青焰,性属青木,不烟不燥,在无风的室内静静地亮着。

  凌决真人没有急着落座,先在厅中走了一圈,目光从案面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展开的旧图上。

  “这便是南海之图?”

  “是。”林修容走到案旁,“蜉泽洞天那位祖师所绘,图面上以淡红色墨迹标注了那道沉涡的位置。”

  凌决真人垂眸看了一会儿,图面南端那道淡红色墨迹的标注,边缘的弧线略钝。

  他伸手沿着那道弧线的走向缓缓描了一遍,然后收回手,在案侧坐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在赤寰宗看过凌枫师兄早年留下的一卷笔记,里面提到过南海倾覆之前的一些旧事。”

  凌枫真人素日喜爱游历四海,鲜在家中,对南海自然也早有涉猎。

  凌决真人端起茶盏,却只握在掌心里,日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将案面上那幅旧图的墨色映得更加清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旧时游历至南海沿岸,在一处荒废的小渔村里住过数月,听闻当地渔民出海归来,有时会说起在极深的海域听到一种声响,像是有东西在海底移动。”

  “渔民们称之为‘地鼓’,说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有些人说那是地层开裂的声音,也有人说那是水脉在深处流动的声响,谁也说不准。那本笔记中所记的,便是他后来翻阅南海旧档时偶然见到的一段记录——南海沿岸在倾覆之前,曾有数次大规模的‘地鸣’事件。”

  “地鸣?”

  “大约是千余年前的事了。”凌决真人端详着茶汤表面的浮光,“那时南海尚未倾覆,沿岸州府的水师档案中,记载过数次从海底传来的声响。

  声响的时间间隔不定,有时三五年一次,有时十余年一次,但每一次声响之后,沿海的水文都会有细微的变化。

  水位略有升降,海水温度略有增减,连近海鱼群的洄游路线都会随之偏移。

  凌枫师兄翻阅旧档后,在笔记中写了一段话——‘海底有物,不知其形,但闻其声,声如钟鼓,自深处出,撼动水脉,波及岸上。’”

  林修容静静听完,抬眸望向窗外,透过东窗能看见建木南面的海域,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蓝,与普通海面别无二致。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落回凌决真人身上:

  “前辈以为,那道沉涡,会不会就是地鸣的源头?”

  凌决真人摇头道:

  “我不确定,但凌枫在那卷笔记中写过一段话——‘地鸣之物,潜于南海之底,其声如鼓,其动如移,撼水脉而惊灵机。听闻百年前曾有修士以灵器探之,欲寻其根脚,灵器入水即没,不复出焉。’,似有弱水之德……”

  林修容的目光在凌决真人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取下一卷以青绸包裹的帛书,揭开绸布,在案面上展开来。

  帛书的内容是一幅更详尽的南海海域图,与方才那幅旧图的绘制时间相近,却在图面上多了几处细密的注解。

  凌决真人低头看着那幅图,目光落向图面南端一处用淡红色墨迹标注的位置,那处标注与方才那幅旧图中的位置一致,只是在这幅图上,标注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迹:

  “昔闻有物潜于此,声如钟鼓,撼水脉而惊灵机,疑为上古所遗。以法器探之,入水即没,不复出焉,后遂不复探。”

  林修容退后半步,站在案侧:

  “这道沉涡若当真是人工开凿的,那开凿它的人,目的何在?”

  凌决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图面上那道淡红色标注,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案面移到了墙角。

  “上古之时,修士开凿深井,往往不为汲水,而为‘通气’——井通地脉,气循井上,地气与天气相交,方可感应天地之变。这道沉涡,若当真是修士开凿的,那它最初的用途恐怕便是为了连通地脉中的某道气机。”

  “连通地脉?”林修容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前辈的意思是,那道沉涡本身是一道‘气井’?”

  “我只是猜测。”凌决真人将帛书轻轻卷起,放回案面,“南海倾覆之前,渌水之眼是天下清净之水的源头,其位格之高,仅次于太阴之精与太阳之华。若有人想在渌水之眼附近开凿一道气井,用以探查地脉深处的气机变动,也未必不可能。”

  他声音沉稳了几分:

  “我虽修的是阵道,却也隐约知道一些旧事。”

  林修容眸色微凝:

  “贵宗长辈也提过这道地鸣?”

  “毂聂祖师曾说……”凌决真人转过身来,“真君说,那是祂年少时从一位游方道人那里听来的话,道人说自己的师祖曾在南海亲眼见过那道地鸣的源头——他说那是一头被缚于海底的巨龟,龟甲上刻满了古篆,四肢以铁链锁于海床之上,它每百年翻身一次,便发出那沉闷的声响。那道人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只是当作一则旧闻记下了。”

  “铁链缚龟……”林修容将这四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

  “若这话有几分真,那沉涡便不是一道气井,而是一道锁链的锚点。”

  “锁链的锚点?”林修容的目光微微一凝。

  凌决真人重新走回案前坐下,在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南海之下有物,身负古篆,声如钟鼓,其动如移。

  那道沉涡与巨龟的传说之间,确实存在着一道隐约的呼应。

  过了好一会儿,凌决真人睁开眼,转向林修容:

  “听闻,青玄道如今正在准备弟子选拔的仪轨?”

  林修容没有料到他忽然换到这个话题上,微微一怔,随即应道:

  “是,今年适逢甲子之期,按照青玄道的旧例,应当举办一次正式的弟子选拔,以昭告天下青玄道传承有序、气象日新。”

  “那正好。”凌决真人搁下茶盏站起身来,“你若需要阵道方面的支撑,我可以在青玄道多留几日,帮你看一看大阵的几处节点是否稳固,顺便替你把选拔仪轨中的阵纹梳理一遍。”

  林修容没有推辞。

  “那便有劳前辈了,弟子这便让人收拾客舍。”

  凌决真人没有推辞,只摆了摆手,便转身向偏厅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对了,凌枫师兄前些时日在北海边缘游历时,遇到了一桩事。他在北海边缘一处偏僻的礁石上,发现了一头搁浅的巨鲸。”

  林修容脚步微微一顿。

  “巨鲸?”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凌决真人点了下头:

  “那巨鲸长约百余丈,通体呈深灰色,背部有一道极长的旧伤,像是被什么极为锋利的东西划过,伤口边缘已经愈合了,却留下了一道凸起的疤痕。凌枫师弟靠近时,那巨鲸正在缓缓摆动尾鳍,它似乎是在重新适应水流的走向。”

  “凌枫师叔……可曾看出那巨鲸的来历?”

  “没有。”凌决真人说,“凌枫师弟回来后,只道‘它身上有渌水的气息。’”

  “渌水?”

第471章 释慧

  凌决真人收回目光,声音淡然:

  “鲸之一物,在古来水德道统中,夙来归于弱水。古时修士观海,见巨鲸沉于深海,浮于远洋,其体庞然而不争,其行缓而不疾,便以‘弱’字状之。弱水者,入而不出,沉而不浮,其性最似鲸——居于深渊之中,托举万物而不自显,恰好是鲸在天地间立身的方式。”

  林修容在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凌决真人继续道:

  “鲸者,‘水之藏也,阴之聚也,弱之征也’。藏于深海,聚于幽暗,征于不争——这三者,恰好与弱水的三道质地一一对应。故而古来修士若修行弱水,多以鲸为观想之象,取其沉而不溺、居深渊而不失其位的气韵。弱水修士闭关时,常以鲸之形态为心印,让自己的灵识沉入如同鲸潜深海般的状态,在幽暗中滋养神通、积蓄道行。”

  凌决真人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日光晒透的紫竹上,片刻后才重新开口:

  “可渌水不同,渌水者,清也,净也,明也。其性不沉,不滞,不敛,反倒有几分拂拭与洗濯的意味。古时修士以渌水涤灵器、净丹炉、濯心镜,取其清澈通透之性,与弱水的沉晦幽深恰成两极。”

  林修容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明白了凌决真人想要说什么。

  “前辈的意思是……”

  凌决真人道:

  “古来巨鲸从不与渌水相干,渌水的澄澈与鲸的沉潜之间,存在着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隔阂。渌水修士若以巨鲸为观想之象,只会越修越偏,越修越弱;弱水修士若以渌水涤净之法打磨心性,也会事倍功半,蹉跎岁月。两道水德的根脚不同,借象便不可混用。”

  他微微倾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那巨鲸身上有渌水的气息,便如同冬雪之中绽出一枝春日的花,看似反常到了极点,却也说明——那巨鲸所居的水域,渌水的根脚正在以某种方式渗入弱水的疆域之中。”

  林修容的目光微微一凝:“南海?”

  凌决真人笑道:

  “若南海之下那道沉涡当真与渌水源头相通,那弱水的疆域便会被渌水的清流渗透,水脉的走向、灵机的分布、道统的界限——一切都会随之改变。”

  林修容安静地坐在案侧,轻声道:

  “巨鲸身上若当真带着渌水的气息,它便不只是迷途之物,更是一道……信使。”

  凌决真人没有反驳,只站起身来,将茶盏轻轻搁回案面:

  “这头巨鲸如今应当在北海边缘游弋,若它能循着那道气息的源头,一路向南,进入南海的水域之中,那它身上所携带的渌水气息便可能成为一道线索。

  林修容没有立刻作答,他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海面,过了片刻,才轻声说:

  “那巨鲸既是信使,我们便不能只等它自己游到南海去。”

  凌决真人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你打算如何?”

  “派人去寻。”林修容说,“沿着北海边缘,顺着他当初发现巨鲸的方位,一路向南搜寻。若那巨鲸还在,便跟上它,看它最终会游向何处。若能循着它的踪迹找到那道沉涡的出水口,便能在封印覆盖区域之外,先一步探明那道暗流的走向。”

  凌决真人点了点头,未再多说什么,似在默认。

  ………………

  沂州,天青谷。

  林清鹤坐在那株若木根部的青石上,膝上摊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远处那片被桑林环绕的空地上。

  青丘白野站在他身侧不远处,身周围着一群毛色深浅不一的狐狸,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数着手边的树叶。

  林清鹤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青丘白野身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数什么?”

  青丘白野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叶面与叶背之间来回翻检:

  “真君在青丘时留下过一卷记事,说天青谷中那株桑树每一片叶子的反面纹路都略有不同,分成七种,对应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我这几日闲着无事,便把落在地上的叶子都捡起来对照看看,能不能凑出一套完整的星图来。”

  林清鹤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落回膝上的竹简,手指沿着竹简边缘缓缓滑过。

  真君让他留意释修苗子,这件事他放在心里已经有些时日了。

  可“留意”二字说起来轻巧,落到具体的事上却并不容易。

  释修苗子的根脚往往藏得极深,不会在面相、命格、天赋、功法上显现出任何可辨的标记,只会以常人难以察觉的方式渗透进一个人的际遇之中。

  他合上竹简,站起身来,青丘白野在他身后抬起头来:

  “真人要出门?”

  “去镇口走走。”林清鹤没有回头,“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人。”

  青丘白野望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桑林拐角处,又低下头继续数他的叶子。

  青木镇的镇口与往常一样安静,槐树下的石阶上坐着几个老人,手中各自捧着粗陶碗在喝凉茶。

  林清鹤在镇口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闲坐的身影,没有急着走过去,只靠在一株歪脖子柳树的树干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一个背着竹篓的年轻人从镇子里走出来,走到镇口时放慢了脚步,在林清鹤面前停下:

  “大人可是在找人?”

  林清鹤认得这张脸——李澈,那日溪涧边与他见过一面的少年。

  他今日背着一只半满的竹篓,篓中装着几丛新采的草药,边缘还沾着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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