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71节

  “你在看什么?”

  天惑将经卷微微转了个方向,露出卷首,是一卷经文。

  天觉垂眸看着那卷经文的开篇几行字,字迹是抄录体,笔画端正,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你从哪里找来的?”

  “藏经塔二楼靠东墙的那排架子上。”天惑说,“昨日送文书时偶然翻到的,觉得有些意思,便借来看了。”他合上经卷,抬眸看向天觉,“师兄可知普度道的量力传承,与净业道的量力传承,在根脚上有什么不同吗?”

  天觉在对面坐下:“说说看。”

  “普度道量力的传承,重在‘应’,应众生之求,应法相之命,应时节之机。净业道量力的传承,重在‘净’,净业、净心、净缘。一者向外,一者向内。”

  天惑的目光与他对上:

  “所以普度道的量力被摄走之后,寺中才会陷入这种混乱。”

  天觉轻轻应了一声:

  “那弘信摩诃若是想接替量力之位,他需要做的不是争取其他摩诃的支持——”

  “而是重新接上那道‘应’的脉络。”天惑接过话头,“可问题是,那道脉络的源头在法相那里,法相闭关不出,他便没有门路。”

  藏经塔中安静了片刻,午后的金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暖色光带。

  天觉站起身来:

  “你今日若没有其他事,便先回去罢。”

  天惑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将经卷合拢放回书架,站起身来向天觉行了一礼,便转身沿着木梯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塔中回荡了片刻,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塔门关闭的声响中。

  天觉站在二楼窗前,望着那道身影走出藏经塔,穿过前庭,沿着石径向远处走去。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极乐天那片金色的旷野中,才转过身来,走回书架前。

  他从书架上取下天惑方才看过的那卷《普度道量力传承录》,翻到其中一页。

  页面上有一行字被墨笔轻轻画了一道,墨迹比正文略深,像是近日才添上去的:

  “量力之根,只在法相,在‘信’之一字。信者,心之所诚也。诚至极处,则法相自应。”

  天觉将经卷合拢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他走下藏经塔时天色已经近黄昏,极乐天的天光从澄金转为沉金。

  他在塔门前站了片刻,望见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沿着小径走来。

  那身影有些眼熟,宽大的僧袍裹着圆滚滚的身躯,走路时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弘?摩诃走到近前,看见天觉,那张被肥肉堆得几乎看不见五官的面容上浮起一个极深的笑容。

  “天觉师侄?倒是在这里碰见你了。”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动作虽然笨拙,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周到,“正想寻你,没想到你倒是在藏经塔里。”

第465章 普度

  弘?摩诃走到近前,看见天觉,那张被肥肉堆得几乎看不见五官的面容上浮起一个极深的笑容。

  “天觉师侄?倒是在这里碰见你了。”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正想寻你,没想到你倒是在藏经塔里。”

  天觉在台阶上站定,目光落在那张被肥肉堆叠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面容上。

  当年弘?摩诃在汀州丹曦门外,便是此人率先试探林修容,想以引动因果之法破其瑞炁护持,结果反被林修容借衡运仪拨转气运,五十年的积蓄一朝溃散,狼狈遁回极乐天,自此在寺中消沉了数年。

  “弘?师叔。”天觉微微颔首,不算热络,也称不上冷淡,“师叔寻弟子何事?”

  弘?摩诃先侧过头望了一眼藏经塔紧闭的门扉,又四下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无人,方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弘信前日去找过你了?”

  “自然。”天觉面色不变,“弘信师叔希望弟子在普度道众摩诃之间说和几句,弟子已经婉拒了。”

  弘?摩诃闻言,那张圆胖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他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弘信师兄的心思,全寺上下谁看不出来?不过是借着‘稳住局面’的由头,给自己铺路罢了。

  他要真有心稳住大普度寺的局面,早该把各院各堂的法师召集起来开一次法会。”

  天觉眼睛转了转,只听着。

  弘?摩诃继续说下去:“我今日来寻你,也非是为了拉你站队。只想提醒你一句——弘信师兄这个人,面上看着五只眼睛全是慈悲,底下却藏着一把没出鞘的刀。你今日回绝了他,他表面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一定记着这件事。往后你在极乐天中走动,多留一个心眼总没有坏处。”

  天觉不置可否:

  “多谢师叔提点。”

  弘?摩诃说完那番话,却没有立刻离去。他站在藏经塔前的石阶下方,圆滚滚的身躯在暮色中投下一道短而宽的影子,双手拢在袖中,像是在等天觉说点什么。

  天觉没有让他等太久。“师叔自己的刀,可曾出过鞘?”

  弘?摩诃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师侄说笑了,我这把刀早就钝了。从汀州回来之后,我连院门都懒得迈出去几步,哪还谈得上刀不刀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但天觉注意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锋铓一闪而过,天觉没有点破,只微微颔首:

  “师叔若没有别的事,弟子便先回去了。”

  “自然。”弘?摩诃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天觉走下石阶,与他擦肩而过时,听见弘?摩诃在他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净业道的人,最好还是少掺和普度道的事。”

  天觉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沿着来路走去。

  暮色在极乐天的天穹上缓慢地加深,那座石桥在暗铜色的光线下显得比白日里更加沉静,桥下溪水的声音在空旷的旷野中格外分明。

  他回到净业道驻地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铜色的天光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间那道极浅的金色细环在暗光中微微发亮,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碧色底光。

  那道青阳客位的气息。

  他修行明阳与瑞炁多年,对气运的感知比寻常释修敏锐得多。

  自那位真君截去他七成明阳命数之后,他体内的气数便像是被抽走了一道主梁的屋子,虽还能立着,却总有一种微妙的倾斜感。

  那道青阳客位替他撑住了那根被抽走的梁,却也让他时刻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一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觉收回目光,在黑暗中合上眼。

  他开始回想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旧事,关于自己的来历,关于那道龙血的根脚。

  他生来便与旁人不同,母亲是净业道一位怜愍的后裔,却无灵窍与释慧,只是俗家弟子。

  父亲的身份从未有人向他提起过,他只知道自己额上那对细小的角是生来便有的,幼时被母亲用布条缠住藏在发髻里,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才解开。

  后来他才知道那对角是龙角,而他的父亲是一位隐修于北海深处的龙裔,血脉不纯,却足以让他的子嗣生而带着龙属的特征。

  净业道的那位量力——那时还不是量力,还只是一座小寺的住持——将他从母亲手中接走时,便看出了他体内那道尚未苏醒的龙血。

  那道血脉原本是隐性的,如同一条沉睡在地下的暗河,需要某种契机才能被唤醒。

  量力没有替他唤醒那道血脉,只将他留在寺中,让他像普通释修弟子那样读经、打坐、习礼。

  然后便是那桩事。那一年他十七岁,随师长前往西陲一处古寺遗址参加法会,途经一片被废弃的琉璃林时,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沙。

  风沙过后,他们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从未见于任何舆图的区域,脚下不再是金沙与七宝莲华,而是一种深褐色的、如同干涸血渍般的土地。

  土地尽头,横着一具庞大的骸骨,通体呈暗金色,形如孔雀,翅翼展开如垂天之云,尾羽上的眼状纹路虽已干瘪,却仍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虹彩。

  那一日的细节他记得并不清楚,像是被一层薄纱遮住了大半。

  他只记得自己在那具骸骨前站了很久,后来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座陌生石窟的底部,周身被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包裹着,体内那道沉睡的龙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那道从孔雀骸骨中渗入他体内的明阳命数,并不算完整。

  它只是一段片段,一道残余,如同从一幅长卷上撕下的一角,隐约能看出图案的轮廓,却无法辨认全貌。

  可就是这一角残余,让他的命数被彻底改变,从一个普通的龙血释修,变成了身负命运命数的净业道弟子。

  而明阳命数的加持,让他修行进境远超同侪,也让他被极乐天中更多人注意到。

  再后来便是明阳命数的事,他不知那道明阳命数是如何与他缠上的,仿佛是在孔雀腹中那段时间留下的暗伤——像是一道本不该出现在他命盘上的纹路,却被强行刻了进去。

  他用那道命数落座青阳客位,本是想借青阳的气运稳固自身根基,却没想到那位真君早有准备,在他落座的那一刻便顺着青阳客位与明阳命数之间的联系,将他的明阳命数截去了七成。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日的感受,像是一条主脉被从体内抽走,剩下的支脉虽然还能运转,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支撑整棵树的枝叶。

  那道青阳客位悬在升阳府中,如同一枚被按在他命盘上的印记。

  那位太清真君留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天觉已经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他曾以为那位真君会在证道之后顺势将他连根拔起,却一直没有动静。

  那道青阳客位依旧挂在他身上,如同一条被放长了的线,线的另一端通向一个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地方。

  那位真君在等什么?是在等他走到某一步,还是在他身上做了一个他至今未能察觉的标记?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许多年,每次想到便会让他生出如同针尖刺入指腹般的不安。

  夜风从门缝间渗进来,带着极乐天特有的、混着檀香与金沙的干燥气息。他在门槛内站定,望向远处。

  极乐天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天穹上那层暗铜色的光晕,如同被稀释过的旧金箔贴在天幕上。

  天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沿着石径向净业道量力塔的方向走去。

  塔前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焰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量力塔底层东侧有一间小小的静室,那是吡伽摩诃偶尔闭关的地方,天觉在门外站定,抬手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回应。

  他推了推门扇,门没有锁。

  静室内搁着一卷合拢的贝叶经与一盏未燃的铜灯。

  他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重新掩上门,转身沿着来路走回自己的经舍。

  天觉抬起手,指尖触及自己额角那道细小的凸起,龙角。

  它一直藏在发际线之下,平日不露痕迹,只有在他刻意催动血脉时才会隆起。

  他将指尖按在角根处,感受着那道极浅的、如同微弱脉搏般的跳动。

  龙血确实还在,只是那道明阳命数被截去大半后,血脉的活性也随之减退了许多。

  他在黑暗中收回手,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暗铜色的天光上。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海,青玄道的暮色正从建木的东面漫过来,将层层叠叠的枝叶染成深浅不一的碧色与金色交织的剪影。

  林修容正站在青玄殿侧面的廊下,手中握着那柄玉质长尺。

  他已经站了许久,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被暮色浸染的海面上,海天相接处有一道细长的赤金色光带正在缓慢收窄。

  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那道赤金色光带彻底消失在暮色中,才收回目光,将玉尺收入袖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林清玄的声音从廊道另一头传来:

  “天禄真人,方才接到消息——青要山那边,执悖司的主事之人已经到了,林云逻说一切安好,让家中不必挂念。”

  林修容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林清玄面上:

  “云逻可曾提到,执悖司主事之人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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