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61节

  屋内光线略暗,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摞竹简和几卷帛书,都是这些年从各处收集来的关于青要山旧制的零散记录。

  他走到第二排架子前蹲下身,从底层抽出一卷边缘已经磨损的帛书,展开来,在靠近末尾的一页上找到了那段他想要的内容。

  那是祈木道某位修士留下的笔记,字迹潦草,语句时有断裂,但其中有一句写得很清楚——“北峰旧观,原为司天监所属,主测星辰躔度。“

  他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将帛书合拢放回原处。

  他走出石屋时,日光已经越过了北峰顶,将整片山坳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暖意之中。

  他看着那片日光在山坳中缓缓移动,将石基上那些刚被清理出来的浮土照得清清楚楚。

  林云逻回到那片被清理过的平地时,修士们正在将清除出来的浮土堆到边角处,用石夯拍实,以防被风刮散。

  那块石板已经完全露出来了,周围三尺见方的区域都被仔细清扫过,石面上的刻痕在日光中清晰可辨。

第454章 左史

  林云逻在那块石板前蹲下,没有急着去辨认那些古篆的笔划,而是先将目光落在石板的边缘与周围石基的咬合处。

  接缝严丝合缝,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测量过,与周围的基底融为一体。

  他伸手沿着那道接缝缓缓摸了一遍,指腹触及石面的温度比周围的石头略低一些,常年埋在土层深处积蓄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尽。

  “大人,这块石板……是旧观的地基?”旁边一个年长的修士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云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石板上的铭文逐字拓印下来。铭文不长,只有五行,每行七字,共计三十五个古篆。

  他直起身来,将玉简收入袖中,目光落在那道铭文末尾几个笔画上:

  “这是司天监的旧物,铭文中提到了‘躔度’二字。在古天庭的规制中,只有司天监所属的建筑才会在基石上刻下与躔度相关的字样。”

  那修士闻言,面上浮现出几分郑重的神色。

  司天监,古天庭九司之一,专司天文历法、星象推演、吉凶预兆,其地位之高,在古天庭的官僚体系中仅次于紫微宫与玄雷宫。

  “北峰这座旧观若是司天监所属,那它的规制应当比我们预想的要高。”林云逻道,“先不要动这块石板,等我把拓印的铭文送去和旧档对照之后再做决定。”

  那修士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其他人继续清理周围的浮土,但不再触碰那块石板本身。

  林云逻站在石基边缘,日光已经越过了北峰顶,将整片山坳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暖意中。

  他没有急着离开,沿着旧观的石基边缘缓步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刚刚被清理出来的青石表面来回扫视。

  旧观的格局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坐北朝南,面朝着主峰的方向。

  若是司天监所属的建筑,这样的规制倒也不算意外——司天监的观测台大多建在较高处,以避开山体与植被的遮挡,北峰虽然比主峰矮了一截,却恰恰是青要山七峰之中最适合观星的位置之一。

  他走出那片被清理过的平地,沿着北峰南侧的石径向主峰的方向走去。

  青要山七峰之间的石径在过去几年里被重新铺砌,以青石为面,每一步踩上去都稳当扎实。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主峰与西峰之间的隘口处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座新建的石亭,亭中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低头翻阅一卷竹简。

  林云逻认得他,姓沈,名崇,乃是这些年从江北调来的紫府嫡系,筑基巅峰修为,听闻距神通也不过一步之遥,只待闭关。

  如今暂任玄雷宫副使一职,主管青要山各处建筑的修缮与扩建事宜。

  沈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林大人,北峰那边如何?”

  林云逻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

  “挖出了一块旧观的基石,上面有司天监的铭文,我拓了一份,稍后送到真人处去对照旧档。”

  沈崇微微颔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只是将手中的竹简合拢放在石桌上:

  “北峰那座旧观的位置确实特殊,它正好落在青要山七峰的‘天枢’方位上。若是司天监的旧物,那便说得通了——天枢为北斗之首,主掌天象历法,司天监的建筑落在天枢方位上,正合古制。”

  “沈大人也知,青要山七峰的方位是按照北斗七星的布局来定的?”他问。

  沈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也不算完全按照北斗的布局来定,但确实有不少参照。青要山七峰之中,主峰居中,对应的是北斗第七星‘摇光’;北峰在正北,对应的是北斗第一星‘天枢’;南峰在正南,对应的是北斗第二星‘天璇’;东峰、西峰、东北峰、西北峰四峰则分别对应‘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七峰恰好形成北斗七星的排列。只是方向与天穹上的北斗略有偏移,许是为了与地脉走向相适应。”

  林云逻静静听完,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山下的方向。

  青要山七峰的轮廓在日光中清晰可见,主峰居中,六峰环列,远远望去确实像是北斗七星的模样。

  “难怪北峰那座旧观的规制如此特别,原来是落在天枢方位上。”林云逻低声说,“司天监是古天庭九司,又落在天枢方位上,这座旧观的规制,应当比寻常建筑高出至少两等。”

  沈崇微微颔首:

  “正是此意,古天庭的官署建筑,其规制与品阶是严格对应的。天枢方位上的建筑,至少应当配属‘中品’以上的规制。

  也就是说,这座旧观的规模应当比我们清理出来的地基要大得多,那座观宇除了主殿之外,至少还应该有东西两厢各一间配殿,以及一座独立的观测台。

  如今只清理出主殿的地基,说明配殿和观测台的部分可能埋在更深的土层中,或者已经在更早的年代被彻底毁坏了。”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崇看出他的想法,主动道:

  “若林大人有意,我可以调几个人手过去,把旧观地基周围的区域再扩大清理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配殿和观测台的痕迹。”

  林云逻没有立刻答应,沉吟片刻:

  “先不急,等我把拓印的铭文和旧档对照完再说。若是确定了这座旧观的规制,再决定挖掘的范围和方式。”

  沈崇点了点头,没有坚持,重新端起茶盏:

  “也好,先确认了再动手,比贸然开挖稳妥得多。”

  两人在亭中又坐了片刻,日光从东面渐渐升高,越过西峰的轮廓,将整片山坳照得一片明亮。

  林云逻站起身来:

  “我先去档案室了。”

  沈崇微微颔首:

  “去吧,若是需要人手,随时让赵承安来传话便是。”

  林云逻拱手一礼,转身走出石亭,沿着石径向主峰南面的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主峰南麓一座新修的院落中,三间连排的殿宇,屋内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卷竹简与帛书,都是从各地收集来的关于青要山旧制与古天庭规制的零散记录。

  他走到第二排架子前,从底层抽出那卷边缘已经磨损的帛书,展开来,翻到靠近末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关于北峰旧观的记载上——“北峰旧观,原为司天监所属,主测星辰躔度。”

  他将这句话与方才拓印下来的铭文对照了一遍,铭文末尾那两个字确实是“躔度”,字形与帛书中的记载完全一致。

  他合上帛书,又走到第三排架子前,取出一卷较新的竹简——那是他前年整理司天监古制时亲手抄录的《司天监官署品阶表》,竹简开篇便写着:

  “司天监属官署凡三十六处,分上、中、下三品。上品者,紫微宫侧之天象台;中品者,七峰之间之躔度观;下品者,各地分设之测候所。”北峰旧观既然是“主测星辰躔度”,按照《品阶表》的划分,应当属于中品官署。

  他将竹简放回原处,心中对北峰旧观的规制已经大致有了底。

  他又在书架前站了片刻,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

  档案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赵承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大人,玄雷宫那边方才传了话来——云霆真人请大人到紫微宫侧的天象台去一趟。”

  林云逻微微一怔,天象台在主峰最顶端,是青要山最高的建筑,也是他来到青要山后极少踏足的地方。

  平日里他都在司天监的旧档整理和各地建筑勘定上耗费精力,天象台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所在。

  他将帛书和竹简依次放回原位,整理好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赵承安站在门外石阶下,垂手而立,见他出来便侧过身,引着他沿着石径向主峰顶端走去。

  石径从档案室门前一路向上延伸,经过几处回廊和一座小型广场,最终收束在主峰最顶端的那片开阔台地上。

  青要山主峰的天象台,比他在山下远远望见的模样要更加宽阔,台面以整块青灰色石板铺就,边缘处立着十二根石柱,柱身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

  台面正中央是一座约莫半人高的石台,台面呈圆形,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刻度线,像是某种古老的天文仪器残留的底座。

  林云逻走到天象台边缘时,云霆真人正负手站在那座圆形石台前,微微仰着头望着天穹。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云霆真人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耳廓:“你来了。”

  林云逻在他身后约莫三步处站定:

  “北峰那座旧观的地基下挖出了一块石板,上面有司天监的铭文,提到了‘躔度’二字。北峰又是天枢方位,算下来应当是中品官署,除了主殿之外,还应该有东西两厢配殿和一座独立的观测台。我已经让人先不要动那块石板,等拓印的铭文和旧档完全对照清楚之后再做决定。”

  云霆真人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北峰天枢,司天躔度,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倒不像是巧合。”

  他将目光从天穹上收回,落在林云逻身上,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天庭重建之事,如今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青要山七峰的基础设施大致完备,各司各署的旧制也已初步梳理清楚,剩下的就是要让这些制度真正运转起来,而非空有架子。”

  云霆真人转过身,走到天象台边缘的石栏前,目光落向山下:

  “天庭的雏形已经立在江北了当年九黎的地界,连同万壑妖域在内,如今都已经被纳入青要山的统辖范围。这么大的地盘,总得有人管。”

  林云逻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古天庭九司的旧制,你应当比我更熟悉。”云霆真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紫微宫掌中枢,玄雷宫掌刑罚,司天监掌天文历法,执悖司掌悖乱颠倒——四者各司其职,构成了天庭运转的骨架。如今四司的架子都已经搭起来了,紫微宫那边由几位从天庭旧址归来的老大人轮流值守,玄雷宫由我暂任,执悖司那边也有人选了。司天监虽然官职虚设已久,但有你在这里,也算有人主事。”

  云霆真人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以你筑基的修为,担司天左史之职,确实在品阶上有些突兀。但我看重的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对司天古制的那份理解。青要山如今不缺能打能杀的修士,缺的是能把旧制度重新梳理清楚、让它在新的天地间重新运转起来的人。”

  林云逻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天庭古制之中,司天监的官职分为三等,正三品、从三品、正四品。司天监正为从三品,司天少监为正四品,司天左史为正五品。你如今虽为正五品,实权却不在少监之下——只因为司天左史在古制中掌的是‘校正之权’,可以复核少监以下所有人的观测记录。”

  林云逻沉默了一瞬:

  “晚辈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云霆真人“呵”了一声:“分内之事,说得好。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把分内之事做好?你做得好,便是功。何况,以你的背景,无人胆敢有异议。”

第455章 官职

  青要山的雨季在立秋后第七日戛然而止。

  前几日还铺天盖地的雨水,仿佛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刀从云层中齐根斩断,天穹便豁然洞开,露出一片澄彻得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阳光从这道裂口倾泻而下,将七峰之间那些被雨水浸泡了整整一季的石径、殿脊、檐角逐一烤干,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日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晕,如同整座山都在缓慢地褪去一层旧衣。

  承天台在雨后的第十日清晨迎来了第一批正式入驻的司天监属官。

  林云逻站在石栏前,垂眸望着山下那片新修葺过的官署院落。

  晨光正从东面的山脊后漫上来,将六峰之间那些青灰色的殿顶依次染成暖色,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蘸了金粉,逐一描过每一道檐角的轮廓。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承天台下的石阶上,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为稳当,像是经过丈量。

  林云逻没有回头,来人却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在他身后约莫三步处站定,同样望向山下那片正在晨光中苏醒的建筑群,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司天监的属官今早到了?”来人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林云逻侧过头。沈崇站在他身后,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银鱼袋,衣袍的质地比他平日穿的要厚一些,领口和袖缘绣着玄雷宫的银色雷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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