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58节

  『庆云绥』。

  云缕微微抬起前蹄,轻轻在草地上踏了一下。

  蹄落的瞬间,一道极浅的淡金色波纹从它蹄下向外扩散,无声无息地掠过整片草地。

  这便是『庆云绥』的第一重效力——化戾为祥。

  它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不似那些五行神通一般猛烈霸烈,能以火焰焚尽万物、以金铁斩断一切。

  当它以神通之息笼罩一方地界时,原本在泥土中躁动不安的小虫会渐渐安静下来,原本因为灵气过浓而生长得东倒西歪的草叶会自行调整方向,连空气中那股因建木灵机过盛而微微刺鼻的气息都会变得柔和几分。

  『庆云绥』不做加法,也不做减法。

  它不强行扭转天地间的气机,不试图压制或清除任何异质的存在,而是如同一道无声的抚慰,让那些原本因为冲突而紧绷的关系自行缓和下来。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

  天地之间的气机冲突无处不在,五行相克、阴阳相冲、清浊相争。

  而『庆云绥』的效用,便是在那根弦即将绷断的前一刻,轻轻拨动周围的空气,让那股紧绷的力道在即将抵达临界点时自行减弱,如同潮水在漫上堤岸的前一刻忽然退去,无声无息,不留下任何痕迹。

  云缕记得自己曾见过一件旧物,那是在青玄道尚未立宗之前,它还住在沂州天青谷中的时候。

  有一日,它盘在暖泉边打盹,听见林修容在桑林中与人说话。

  那人的声音浑厚低沉,云缕那时还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只是模模糊糊地在心里留了一个印象。

  如今想来,那些话说的便是它此刻正在经历的东西——和。

  瑞炁之道,以“和”为贵,这句话它从前不懂,此刻却渐渐明白了。

  瑞炁不似五行那般有明确的生克关系,它可以容纳、调和、融通各种不同的气机,如同一条宽阔的河流,能同时容纳溪流与泉水、冰雪与雨水,将它们汇成一道不分彼此的水流。

  『庆云绥』的神通根脚,便落在这个“和”字上。

  云缕又轻轻踏了一下前蹄,这一次,它催动神通的力度比方才稍重了几分。

  淡金色波纹再次从蹄下扩散,比方才更加密集,在空气中形成层层叠叠的同心圆,如同水面被雨滴反复叩击。

  波纹所过之处,草地上的草叶如同被风拂过一般整齐地伏倒,又在波纹过后缓缓抬起,叶面上沾染的尘土被洗涤干净,露出底下鲜亮的碧色。

  它微微低垂头颅,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正在缓缓流转。

  它发现当自己处于平和、安静的心境中时,神通的运转便格外顺畅,如同一条河道在不受干扰时自然保持畅通。

  可若是心境稍有波动,哪怕是极轻的躁动,那道温热的暗流便会变得滞涩,像是河道中忽然落下一块巨石,水流绕着它打转,流速减半。

  云缕正在草地上缓缓踱步,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建木的方向传来。

  云缕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浅金色的眼眸望向建木南面那条窄径的方向。

  片刻后,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从石径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林修容今日穿着一件颜色略深的道袍,领口绣着云纹,腰间系着白玉带。

  他看见云缕站在草地中央,正侧过头望着他,便微微放缓了脚步,面上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今日倒是没在睡觉。”

  云缕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晃了晃头颅,颈间那缕月白色的长鬃随之拂动。

  林修容走到草地边缘,没有跨入那片被青阳辉光浸润的区域,只是站在石径与草地的交界处。

  云缕微微垂下头颅,将额间独角朝向林修容的方向,角尖处那枚阳燧珠缓缓转了一圈,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从角尖逸出,如同一缕被风拉长的烟,飘向林修容所在的方向。

  那缕金色光丝触及他周身的瞬间,没有停顿,没有抗拒,像是两条同源的溪流在交汇处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云缕能清晰地感应到,那道金色的瑞炁正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与他自身的瑞炁相互感应、相互印证,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另一面镜子,层层递进,无穷无尽。

  这便是伴生瑞兽与瑞炁修士之间那道天然的纽带。

  彼此的气机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引导便能自行共鸣,如同两根被调到同一频率的琴弦,一根振动,另一根便自行响应。

  林修容笑道:“瑞炁神通,多以增益或护持为主,增福运、消灾厄、佑平安。你这道『庆云绥』的根脚却不在‘增’字上。”

  云缕微微侧过身,像是在品味他这番话,又像是在自己心中对照那道神通的运转方式与林修容的描述是否吻合。

  林修容轻声道:

  “晋衡真人所留《洞真太上太霄琅书》,瑞炁者,天地之经纬也。经纬不乱,万物有序;经纬一乱,万物失度。修行者察经纬而知其变,知其变而后能应,能应而后能化,能化而后能定。”

  他将玉简轻轻合拢,收回袖中。

  “古瑞炁修士看天地,不是把天地看作一片散乱的气,而是把它看作一幅由无数细线编织而成的画卷。

  每一根线都通向某一个生灵、某一件事、某一段因果,它们交织缠绕,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张覆盖一切的网络。修行瑞炁到深处的人,便能隐约感知到那幅画卷的轮廓。”

  “你能感应到这方天地中那些连接,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林修容说,“瑞炁修士与寻常修士不同,修行瑞炁的人,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去用灵力感应,去用功法推演,而需要用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去‘等’。等那些线自己显露出痕迹,等那条河自己流到面前。”

  他沉默了片刻,又续道:

  “我初时修行瑞炁,也曾四处寻找机缘、灵物、功法,以为那样才是最快的路。后来走得久了才发现,所谓瑞炁灵物,不过是那幅画卷中偶尔被天光映亮的一角。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线与线交汇的间隙里。”

  林修容见云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再多说,只笑道:

  “走吧,别多想了,和我去一趟洞天,真君想要见你。”

第451章 洞天

  林修容没有急着迈步。

  他站在草地边缘,目光落在云缕身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沐浴在青阳辉光中,独角上的金色纹路比方才明亮了几分,像是已经感应到了什么。

  云缕微微抬起头颅,浅金色的眼眸与林修容的目光对上。

  林修容见它看过来,便没有再等,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径向建木深处走去,云缕站起身来,迈开四蹄跟了上去。

  它走过草地边缘时,蹄下的草叶没有像方才那样向两侧伏低,而是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石径在建木的枝叶间蜿蜒向前,两侧的紫竹比药圃那边的更加高大,竹节间流转着银霜般的细光。

  云缕跟在林修容身后约莫三丈处,步伐从容,颈间的月白长鬃在无风的空气中自行飘拂。

  林修容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阵,石径在一处分岔口处忽然收窄,两侧的紫竹被一种叶片更细的灌木取代,灌木丛中偶尔探出几朵淡紫色的野花,花瓣边缘凝着露珠。

  云缕放慢脚步,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其中一朵野花,花蕊处的露珠在青阳辉光中折射出一缕极细的金色光芒。

  它收回目光,继续跟着林修容向前走去。

  石径在这片灌木丛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变得空旷起来。

  那些细叶灌木在此处骤然收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正中是一方圆形的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处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与建木叶脉的纹理如出一辙。

  林修容在石台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云缕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歪了歪头颅,浅金色的眼眸望着林修容,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林修容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轻轻向石台中央指了指。

  云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石台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凹痕的形状细长而弯曲,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嵌入石面后留下的印记。

  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上石台。

  四蹄踏上石面的刹那,云缕只觉得脚下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意,那暖意不像是从石面本身传来的,更像是从石面之下更深处的地方渗上来的,如同站在一株古木的根须之上,能感受到那些根须在地底深处缓慢搏动的节律。

  林修容站在石台边缘,微微颔首,然后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简,在指尖轻轻一捻。

  玉简碎裂的刹那,化作一缕细如发丝的青色烟气,贴着石台表面缓缓蔓延开去。

  烟气所过之处,石台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开始亮起,一道道细小的青色光痕从纹路深处渗出,沿着石台的边缘向中央汇聚。

  云缕站在石台正中,低头看着那些光痕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它四蹄所在的位置。

  那层青色光芒顺着它的蹄足向上蔓延,触及鳞甲的边缘时,没有停顿,没有抗拒,只是微微一亮,便没入了鳞甲之中。

  云缕只觉得一阵极轻的震颤从足底传来,如同有什么东西在石台之下缓缓苏醒,穿过层层岩土与根须,正在向上涌来。

  石台四周的空地上开始有风升起。

  那风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从地面本身向上蒸腾,如同春日解冻后的土地散发出的第一缕暖意,拂过云缕的鳞甲边缘时,那些银白色的鳞片边缘便开始微微发亮,像是被从内部点亮了一盏盏细小的灯。

  林修容站在石台边缘,衣袍下摆被那阵从地面蒸腾而起的风拂动,轻轻翻卷。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云缕的身形在青色光芒中渐渐变得模糊,像是正在从石台的表面向深处沉去。

  光芒在石台上持续了数息,然后缓缓收拢,如同退潮的海水向中心回卷。

  云缕重新落入一片沉静的天地之中,脚下不再是石台光滑的硬面,而是一种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像是踩在春日午后的泥土上,那种从足底向上传递的暖意,没有一丝锋锐。

  它低头望去,脚下是一片深褐色的细土,土质松软如绒,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那白霜在青阳辉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如同初雪刚落下的第一层薄纱。

  云缕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与它记忆中的洞天已经截然不同了。

  它曾在建木之下的那方天地中待过一段时日,那时它还是一只懵懂的獬兽,对“洞天”二字的理解不过是一片比外界更加广阔的草原与林木。

  可此刻眼前的这片天地,已经远远超出了“广阔”二字所能涵盖的范围。

  天穹的颜色与建木之下的青阳不同,碧色光照在云缕的鳞甲上,将它银白色的身躯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那些流转的金纹在光泽中愈发清晰。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些极淡的白色轮廓,像是远山被雾气遮掩后的剪影,明明离得很远,却有一种莫名的沉静感。

  云缕向前迈出一步,脚下那片深褐色的细土在它的蹄印中微微下陷,又在它抬蹄时缓缓回弹。

  它走了一段路,发现脚下的土地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那些深褐色的细土中开始混入一些浅金色的颗粒,越往前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层深处向上渗出。

  云缕停下脚步,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地面,触及那片金色颗粒的刹那,一股清冽的暖意顺着鼻尖传入体内,如同饮了一口被日光晒温的灵泉。

  它直起身来,继续向前走,前方出现一片低缓的斜坡,坡面上生着一种它从未见过的草。

  那草的叶片极细,如同被拉长的银针,每一片都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边缘处凝着细密的露珠,那些露珠在光线中折射出各色的虹彩,像是一颗颗微缩的宝石缀在草尖上。

  云缕踏过那片草地时,那些露珠没有像寻常露水那样沾湿它的蹄毛,而是在触及它鳞甲的瞬间化作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烟气,袅袅上升,融入天穹那片深碧色的光晕之中。

  它感受到一股蓬勃的生机,不像寻常灵气那样需要刻意引导才能纳入体内,而是自行顺着它的鳞甲缝隙渗入经脉,如同清泉顺着石缝流淌,毫无窒碍。

  云缕微微低垂头颅,感受着那股清流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迹,它穿过一片浅金色的草地,前方出现一棵低矮的古木,树干不过一人合抱粗细,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古之意。

  云缕在那株古木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望向树干基部。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形状如同一枚被风从枝头吹落的叶片嵌入树皮后留下的印记,与它方才在石台上看到的那道凹痕如出一辙。

  林修容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天地间的寂静:

  “这株树移栽过来时,还是从沂州带过来的。”

  云缕没有回头,它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叶片形状的凹痕上,但耳朵却微微转向身后,像是在倾听林修容的话。

  “那时真君尚未证道,这株树还只是一株普通的灵木,栽在天青谷东面的坡地上。”林修容走到古木另一侧,伸手轻触树干表面那道凹痕的边缘,“后来真君证道,建木复生,天青谷中的灵木大多得了造化,品阶拔升,这株树也是如此,但它与别的树不同,它的根脚里多了一层东西,真君在移栽之前做过什么手脚。”

  云缕微微偏过头,看了林修容一眼。

  “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林修容收回手,“只是每次靠近这株树时,都能感应到一股很淡的气息,与别处的灵木不太一样。”

  云缕看着若有所思。

  它在古木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迈步绕过树干,沿着那道浅坡继续向上走去。

  坡势渐缓,地面那些浅金色的颗粒在此处变得更加密集,已经不再是细碎的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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