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55节

  “那你便固定用一比二的比例,若是想再精细些,可以试试在浇灌前把灵液放置一夜,让其中的灵气沉淀得更均匀些。”

  荀采认真点了点头,接过瓷瓶放回袖中。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晨光从东面铺过来,将院墙上的青苔染成一片暖金色。

  远处传来墨玄殿早课的钟声,浑厚而悠长,在建木的枝干间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

  “我听几位同门说,今日有两位沂州的师弟师妹要到青玄道来修行。”荀采忽然开口,“应当快到了。”

  姚洛珺微微一怔,她这些时日忙于丹房和药圃的事,对外界消息反倒不如荀采灵通。

  “沂州来的?可是嫡系?”

  “不太清楚。”荀采摇了摇头,“只听说一位是修行弱水的,一位是修行戊土,据说都快要筑基了。”

  姚洛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荀采又道:

  “师姐若是想去看看,待会儿我正好要去赤玄殿送药,可以同行。”

  “也好。”

  两人沿着石径向青玄殿的方向走去,早晨的青玄道比午后更加安静,石阶两侧的紫竹叶上还挂着露珠。

  走到青玄殿前的广场时,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姚洛珺扫了一眼,认出其中几位是平日较少露面的内门弟子,还有两位她不太熟悉的外门执事,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她们在广场边缘站定,没等多久,便见建木南面的光幕微微晃动,一道青灰色的遁光从光幕外穿入,稳稳落在广场边缘的石台上。

  遁光敛去,现出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经受过岁月打磨的从容。

  他腰间挂着一只青灰色的布袋,袋口系着一根细绳,绳结处缀着一枚深色的木珠。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细,穿着同样灰蓝色的道袍。

  她的面容算不上极美,却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目光平稳,没有初见陌生环境时常见的那种局促。

  两人在石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随即向最前方那位执事走去,拱手行礼,说了些什么。

  姚洛珺站在广场边缘,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远远看着那两道身影的背影,目光在他们周身流转的灵机波动上略略停了一瞬。

  那位灰蓝长袍的青年周身的气息沉稳内敛,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如镜,却让人下意识地不愿靠得太近。

  而他身旁那位年轻女子的气息则更加温和,如同春日泥土被晒暖后散发出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荀采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两道身影,看了片刻后才轻声开口:

  “那位修行弱水的师兄,气息有些特别。”

  姚洛珺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

  她没有上前寒暄的打算,她与合黎山来的弟子并无旧识,此刻冒然上前反倒显得突兀。她只是站在广场边缘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荀采:

  “走吧,不是要去送药吗?”

  荀采应了一声,两人便转身绕开广场,从侧面的廊道向青玄殿后方的药库走去。

  她们走到药库门口时,恰好遇见一个年轻弟子正抱着一摞药匣从库房中出来。那弟子见是她们,便停下脚步:

  “洛师姐,荀师姐,早。”

  “早。”姚洛珺侧过身,让他先过去,“库房里的药材还够用吗?”

  “够用,前日新到了一批,已经入册了。”那弟子抱着药匣快步离去。

  姚洛珺推开药库的门,走入其中。

  库房内光线略暗,却并不潮湿,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大大小小的药匣,每只匣盖上都贴着标签,以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药材的名称与入库日期。

  荀采走到最靠里的那排架子前,蹲下身,从底层抽出一只标着“赤精草·甲子年秋”的药匣。

  她揭开匣盖,内里是一层油纸包好的干草,叶片干燥后依然保持着翠绿,边缘那层银色绒毛在油纸的包裹下完好无损。

  “这几批赤精草的品相确实比去年更好了。”姚洛珺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看匣中那层干草,“建木上的灵机比沂州更适合赤精草的生长。”

  荀采盖上匣盖,将药匣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

  “师姐,方才那位合黎山来的师兄,我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

  “不确定。”荀采摇了摇头,“只是气息,我有几分熟悉,像是以前在哪里感应到过类似的东西,但一时想不起来。”

  姚洛珺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出药库,重新回到廊下,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那两道灰蓝色的身影也已不在原地。

  “走吧。”姚洛珺说,“回去看看那些赤精草今早的长势如何。”

  两人沿原路返回药圃。

  建木之上的晨光已经彻底铺展开来,将层层叠叠的枝叶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碧色,偶有风穿过树冠,将细碎的光点洒落在石阶上,随着枝叶的晃动而明灭不定。

  她们回到药圃时,那片赤精草在晨光中呈现出比傍晚更加鲜活的状态。

  叶面的银色绒毛在斜照的光中微微反光,如同一层细密的霜,边缘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张力。

  姚洛珺蹲下身,伸手轻触一片叶子,她取出玉简,将今早的观察记录录入其中。

  荀采没有打扰她,安静地站在田埂另一头,弯腰查看那几株被她移栽回来的翠云草。

  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专注的神情映得分明。

  姚洛珺将玉简收回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沿着田埂向北面那片试验田走去。

  她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便见林云珈正从药圃西侧的小径中转出来,怀中抱着一只青玉匣子。

  几年过去,林云珈的模样与她初到青玄道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从前那个在飞舟上安静翻阅竹简的少女,如今眉宇间多了一层沉静的贵气,像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石经过反复打磨后显露出内里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道袍,袖口和领缘绣着一道细细的银色纹路,已然是青玄道真传弟子的标识。

  腰束一条白玉带,挂着一枚青玄道的弟子令牌,行走时步履从容,衣摆拂过草叶时无声无息。

  “洛师姐。”林云珈走到近前,微微颔首,“方才经过药圃,见荀师姐在那边看翠云草,我便想着过来打声招呼。”

  姚洛珺看着她,目光在她周身那层沉静的贵气上停了一瞬,心中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触。

  她在青玄道的这些年,见过林云珈从初来时的安静稳重,渐渐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如同看着一株原本枝叶平展的树苗,不知不觉间已经抽出了比从前更加挺拔的新枝。

  “你今日没去藏经阁?”姚洛珺问。

  “去过了。”林云珈将怀中的青玉匣子微微抬了抬,“方才从藏经阁出来,借了几卷关于爻木与四时感应关联的旧札。前些时日与几位同门论道时提到爻木的荣枯之变,回去翻了翻从前读过的典籍,觉得还有些地方没想透,便再借了几卷。”

  姚洛珺的目光落在那只青玉匣子上,匣面光素,边缘有几道细密的裂纹,显然有些年头了。

  “爻木与四时的感应……这倒是个深题。”

  林云珈微微点头:“我在族中时,读的都是些基础的功法阐释,到了青玄道后才渐渐接触到更精微的论述。爻木之‘枯’,乃是生机内敛、蓄势以待的状态。就像深冬草木,枝枯叶落,根犹在土,待春气至便复萌生。但如何判断‘枯’到何种程度才算恰到好处,既不伤及根本,又不浪费蓄积的生机,这其中分寸极难把握。”

  她说着,微微侧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前日读到一卷旧札,说爻木修士修行到深处,可通过对‘荣枯之气’的感知,预判天地之间四时变化的节奏,如同草木感知春气而萌动。

  那卷札记中描述的那种感知方式,我从前只在族中长辈的只言片语中听过零星片段,从未见过如此系统的阐述,读完之后颇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姚洛珺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虽不修爻木,却也看得出林云珈这番话中蕴含的深度,比她刚到青玄道时那些零散的翻阅和笔记要成熟得多。

  “你觉得那卷札记的论述如何?可信吗?”姚洛珺问。

  “大部分可信。”林云珈答道,“作者自称‘寒庐散人’,字迹潦草,语句时常断裂,但涉及具体操作的部分却极为详尽,像是亲身验证过的。我读完之后试了一试,以爻木之气感应窗外那丛修竹的叶脉走向,确实能感知到其中细微的差异。”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只是初试,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才能下定论。”

  姚洛珺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东面渐渐升高,将药圃中的灵草影子拉得越来越短。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在建木的枝干间来回弹跳了几下便消散了。

  “姚师姐,我听说今日合黎山有族弟来了?”林云珈忽然问。

  “嗯。”姚洛珺点头,“方才在广场上远远看了一眼,修行弱水,看那风姿,应当是小姐的血亲。”

  林云珈闻言,目光微微一动,没有继续说下去,姚洛珺也没有追问,两人安静地在田埂边又站了片刻。

  日光已经完全越过了药圃东面那排紫竹的梢头,在建木的枝叶间铺开一片明亮的碧色。

  林云珈将青玉匣子换了个手抱着:

  “我先去藏经阁还书了,师姐若是得空,改日可以来藏经阁三层看看那卷《爻木四季感应录》,便是方才说的那卷,虽然残缺不全,但确实值得一读。”

  姚洛珺点头应下:

  “好,我改日去看看。”

  林云珈微微颔首,转身沿着田埂向西走去。

  姚洛珺目送她走远,才收回目光,继续去往北面的试验田。

  她走到试验田边缘时,远远望见一个身影正蹲在田垄尽头,低头摆弄着什么,走近了才认出是林云昭。

  他今日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道袍,袖口卷到小臂,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竹管,正小心翼翼地往几株嫩苗的根部滴着液体。

  他身旁的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只敞口的陶罐,罐中盛着半透明的液体;一枚摊开的玉简,边缘还压着一块洗净的卵石;还有一把细长的竹镊子,镊尖沾着湿润的泥土。

  。

第448章 匮垣墉

  几年过去,林云昭的模样也变了许多。

  从前那个在飞舟上小心护着陶罐的少年,如今身形拔高了不少,肩背微微宽了些,下颌线条也分明了几分。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见是姚洛珺,便放下手中的竹管:

  “洛师姐,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姚洛珺走到他身侧蹲下。

  林云昭指了指面前那几株嫩苗:

  “这几株灵草是上个月从洞天边缘那株古木根部移回来的,我当时觉得它们的叶脉走向与寻常品种不同,便试着种了几株在试验田里。

  前几日一直没什么动静,今早过来看时,发现它们的根部开始往外渗一种极淡的碧色汁液。

  我用竹管接了一点,想看看这汁液的性质,但对这方面的经验不多,不敢妄下判断。”

  姚洛珺低头看了看那几株嫩苗,叶片的形状确实与她见过的寻常品种不同,边缘微微卷曲。

  她又看了看林云昭摆在田埂上的那只陶罐,罐中的液体澄彻见底,像是被稀释过的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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