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此处,将短杖微微竖起,杖尖朝上。
杖身深处那层墨绿色骤然变得通透,如同冬日冰层之下仍然流动的深水。
“【观生】者,乃此杖的根脚所在。昔年真君在西海无名岛上,于那株枯树前坐了许多时日,所观者非树之形,乃树之心。枯树虽死,树心仍有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生机,如同深埋于寒灰之下的余烬,看似已灭,实则仍存一线未熄的暖意。真君以青木之气灌注树身,使那缕余烬重新燃起,化为新芽——这柄短杖的杖心,便是那缕余烬凝成之物。持杖者若将心神沉入杖中,便可‘观生’——得见那些将死未死之物中残存的生机,如同在一片看似荒芜的地界中,看见那些连根须都尚未露出地表的萌芽。此非以目观,乃以心观。”
他顿了顿,让那缕银白色脉络在杖心中缓缓游走了一圈,才又接道:“【感寂】者,与【观生】恰好相对。
生与寂,如同昼夜相代、潮汐涨落。木石心既能观生,便能感寂。
持杖者以心神沉入杖中,转而向内探视自身,便能感知到自己体内那些‘将竭未竭’之处——经脉中即将断绝的灵机、神通中渐渐黯淡的那一角、甚至道心深处那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隙。
修士修行,往往对外界的细微变化极为敏锐,对自身的细微变化却容易忽略,【感寂】之妙,便在于此。”
他轻轻翻转短杖,让杖尖朝下,杖尾朝上。“至于【引气】,则是此杖的第三重神妙,也是其最为实用的妙用。
持杖者只需以心神沉入杖中,使之与方圆数里之内的某一株灵植建立联系,便能以杖身作为引子,将那一株灵植的气息暂时借取过来,用以辨识地脉、寻找水源、甚至追踪某一缕远去的灵机痕迹。
此术施展时,持杖者不必亲至那株灵植所在之处,只需杖身所及,便如身临其境。”
他将【木石心】轻轻放回匣中,转手取出那枚青白色的圆环,托在掌心,让晨光照在环面上,将那道细密的金色纹路映得清晰可见。
【青索环】亦有三重神妙——一曰【锁】,二曰【循】,三曰【借】。”
“【锁】者,并非禁锢之锁,乃牵引之锁。持此环者将自身木德之气注入环中,使其与远处某一株灵植建立感应,如同在两者之间系上了一道无形的丝线。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那株灵植仍在天地之间,持环者便能隐约感知到它的方位与状态。
此术施展之后,那道感应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在环中留存一段时日,如同在丝线上打了一个结,即便暂时松开,再次触及环身时仍可循着那道结印寻回方向。”
他稍稍放低手臂,让圆环在掌中微微转动,环面上那道金色纹路随之流转。“【循】者,乃【锁】的延伸。
持此环者若能先以【锁】建立感应,再催动环身本身的灵性,便能循着那道感应追踪而去。
追踪过程中不需持环者刻意感知方位,环身自会以轻微的震颤提示方向——往东时环面温润,往西时环面微凉,向北时环纹收紧,向南时环纹舒展。感应越是明确,环身的指示便越是清晰。”
他说完这两重,将圆环举得更高了一些,让阳光从环面正中穿过,将那道金色纹路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细长的弧形光斑。“
【借】者,乃此环最精微的妙用,也是最为罕见的一重。
持此环者若修为足够深厚,不仅能循着那道感应追踪方向,还能将远处那株灵植的气息暂时借取过来,用以辨识地脉、感应气候、乃至预判远处即将发生的变化。
此术施展时需以心神为桥,让环身作为媒介,将那株灵植的气息引入持环者自身经脉之中,如同引一道远处的水流汇入近处的河道。
借取而来的气息会保留极短的时间,但在那极短的时间之内,持环者便如同站在那株灵植所在之处,感知它的感知、感受它的感受。”
第445章 六年
北海,青玄道。
青玄道的晨光从建木南面铺展开来,将层层叠叠的枝叶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碧色。
姚洛珺推开丹房的门时,晨雾正从海面上漫过来,在建木的枝干间缓缓流淌,将远处青玄殿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
她站在门坎内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着建木特有的草木清气与丹房内残留的药草气息,两者交织,形成一种她已经完全熟悉的气味。
她在青玄道已经住了数年。
数年前的忐忑与拘谨,如今已经散了大半,这并不意味她已经全然适应了金丹宗门的生活,而是她已经渐渐学会了如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走出丹房,沿着石径向建木南面的药圃走去,路过那片紫竹林时,恰好遇见几个外门弟子正蹲在竹根旁采摘什么,其中一人抬起头来,见了她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洛师姐,早啊。”
姚洛珺认出了那张脸,是今年刚入宗的弟子,修行木德,平日在外门勤杂,为人热心,不算出挑却从不惹事。
“早。”她微微颔首,“采什么呢?”
“竹荪。”那弟子指了指竹根处几朵灰白色的蕈菌,“昨夜雨后冒出来的,品相不错,准备晾干了送去丹房。”
姚洛珺低头看了看,那几朵竹荪确实肥厚,伞盖边缘的菌褶细密完整,品相上佳。
“送去丹房的话,记得先用温水泡一泡,把根部的泥沙洗干净再晾,不然会影响药性。”
那弟子连连点头,姚洛珺便也不再多留,继续向药圃走去。
建木南面的药圃比三年前扩大了许多,最初只有几垄试探性的灵田,如今已经连成一片约莫数亩的规整药田,田垄以灵木为框,以灵壤为底,一畦一畦排列得整整齐齐。
田中有几位弟子正在弯腰劳作,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浇水,动作娴熟而专注。
姚洛珺走到最东侧那垄药田前停下脚步。这一垄种的是她亲自选育的赤精草,从沂州移来的品种,经过三年反复筛选与杂交,如今已经适应了建木上的灵机环境,叶片比当初厚实了不少,边缘处那层细密的银色绒毛也比从前更加浓密。
她蹲下身,伸手轻触一片叶子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坚实,像是在触摸一层薄薄的绒面布帛。
“洛师姐。”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便见穆郇正站在药田埂上,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罐,罐口封着油布,边缘处还凝着几滴露水。
“穆师弟。”姚洛珺站起身来,“这么早?”
“昨夜在静室打坐,感应到建木的灵气波动有些异常,便出来看了看。”穆郇走到她身侧,将陶罐搁在田埂上,“走到南面那株老桐树底下时,发现树根处积了一小洼灵露,色呈浅碧,比寻常晨露浓了不少,便用陶罐盛了些回来。师姐看看这灵露的品相如何,能不能用来浇灌药田。”
姚洛珺揭开封口的油布,低头望去,罐中果然盛着约莫半指深的液体,色呈浅碧,澄澈如琉璃,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她凑近嗅了嗅,一股清冽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带着建木特有的甲木之气,却比寻常的露水更加沉厚,像是经过了树根与土壤双重过滤后才渗出的精华。
“能用。”她将油布重新封好,“这灵露的品质比从泉池引来的水好得多,浇在赤精草上,药性应该能再提半成,不过这数量不够覆盖整片药圃,只能选几垄试验。”
穆郇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再去看一趟,若还有,再收些过来。”
两人在田埂边站了一会儿,姚洛珺的目光落向远处那株老桐树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穆师弟,我听说你最近在建木北面那片岩壁上开凿新的静室?”
穆郇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是有这事,大人说洞天中的静室正在逐步开辟,但建木北面那片岩壁背风向阳,又不在主航道方向,环境安静,适合建几间给外门弟子闭关用,我便接了这个任务。”
“辛苦了。”姚洛珺轻声说,“你若忙不过来,我可以让几个丹房杂役去帮忙。”
穆郇摇了摇头:
“不必,几位师弟已经在帮忙了,人手够用,师姐忙药圃的事便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穆郇便起身告辞,捧起那只陶罐向北面的岩壁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比六年前更厚实了些,步伐稳健,肩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装着什么。
姚洛珺目送他离去,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开始检查赤精草叶片边缘那层银色绒毛的密度与长度。
这是她这三年来自行摸索出的方法,通过观察绒毛的密度与长度来推算灵草的药性与灵机吸收效率,虽未经过正式的道统认证,却已经屡试不爽。
她正专注地检查第三垄灵草时,一道身影从药圃另一侧的小径中转了出来。
那人穿着与姚洛珺相似的外门弟子道袍,身量纤细,步伐轻盈无声,腰间系着一只巴掌大的墨绿色布袋。
走近了些,姚洛珺才认出她——荀采,江南荀氏嫡女,比她晚半年入宗,原本修行上巫,后来被林修韫看中,转修蛊道与巫术的交叉之处。
荀采的面色比从前柔和了些,当初那个在试炼中躲在巨石阴影下借方相氏之力反击鬼面鸮的少女,如今眉眼间已经少了几分孤高的锐气,多了几分与同门相处时磨出的平和。
“洛师姐。”荀采走到她身侧,蹲下身,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这是昨夜炼的驱虫粉,以紫竹叶与赤精草籽为引,加了几味寻常草药。昨日试了一次,洒在灵田边缘,效果不错,那些啃食叶片的甲虫果然绕道走了。”
姚洛珺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嗅了嗅,一股清冽中带着微涩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认出其中一两味药材的气息,与她自己常用的驱虫配方略有不同,却更加温和,似乎对灵草本身的药性干扰更小。
“配方里加了薄荷?”
“加了。”荀采点头,“去年入冬后,我发现紫竹林里的薄荷长得特别好,气味也比寻常薄荷更冲。试了几次,发现薄荷与紫竹叶按三比一的比例研磨成粉,驱虫的效果比单用赤精草籽好得多,对赤精草本身的药性影响也更小。师姐若觉得可用,我便多制一些,给药圃各垄都撒上一层。”
姚洛珺将瓷瓶递还给她。“那便试试吧,若效果确实好,便固定下来。”
荀采接过瓷瓶,又低声道:
“师姐,还有一事——我前日在洞天边缘那株古木的根部发现了几株野生的翠云草,叶片比寻常翠云草小了一轮,却厚实得多,像是被甲木之气浸润过的异种。我移了两株回来种在静室外的陶盆里,想看看能不能移栽成活。若能成活,怕是比药圃里种的那些药性更强。”
姚洛珺听罢,沉吟片刻:
“翠云草喜阴,不宜暴晒。你若想移栽,最好种在建木北面那些常年不受日光直射的枝干间。建木的甲木之气会与灵植相互影响,若种得位置对了,移栽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荀采点点头,认真记下:
“那我去北面找找合适的位置。”
她站起身来,向姚洛珺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小径向北面走去。
姚洛珺目送她离去,重新蹲下身,继续方才的检查。
晨光已经从东面完全铺展开来,将整片药圃染成一片温和的碧色。
她完成了赤精草的例行检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双腿,拎起搁在田埂上的药篓,沿着石径向丹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片紫竹林时,她远远望见一道身影正蹲在竹根旁,低着头,似乎在观察什么。
那人的穿着与寻常弟子不太一样,袖口和领缘绣着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正是青玄道内门弟子的标识。
姚洛珺认出了她——尹奕然,北海尹氏嫡女,比她早入宗数月,如今已经是内门弟子。
这位出身紫府家族的修士,在这三年间与姚洛珺的关系说不上亲近,却也不算疏远。
两人偶尔在丹房或药圃碰面时,会闲聊几句,尹奕然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般矜持,话虽不多却也算坦率。
她走近了几步,尹奕然恰好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对上。
“姚师姐。”尹奕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正想去找你。”
“找我?”姚洛珺微微有些意外,“什么事?”
尹奕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
“我近日在藏经阁三层寻到一卷关于少阴与木德灵植相互感应的旧札,作者署名是‘寒庐散人’,字迹潦草,语句也时断时续,像是未经过修订的初稿。其中有一段提到,少阴之气若以适当的方式渗入赤精草的根系,能促进其叶片绒毛的生长密度,从而提高药性。我在想,若是用我修行少阴时逸散的微末灵气去试探一垄赤精草,会不会对药性产生正面的影响。”
姚洛珺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匆匆扫了一遍其中的内容,确实如尹奕然所说,字迹潦草,段落之间常有断裂,像是随手记下的零散心得。
但其中关于少阴与赤精草根系感应的那一段论述却颇为详实,甚至附了几条具体的操作建议,包括灵气的渗入深度、频率、持续时间等细节。
“这卷札记的论述确实值得一试。”姚洛珺将玉简递还,“不过,少阴之气与木德灵植之间的感应,我从未接触过,你若想试,最好先用一小片区域做试验,看看赤精草的反应再决定是否大面积推行。”
尹奕然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在北面那片试验田的边缘留了一小块空垄,准备用那几株移栽不久的嫩苗先试试看,若效果理想,再慢慢铺开。”
姚洛珺看着她面上那种认真专注的神情,心中不免有几分感慨。
数年前在天罡岛上初次见面时,尹奕然虽然待人客气,却处处透着世家子弟那种天然的矜持与距离感,如同隔着薄薄一层看不到却摸得着的屏障。
“若需要帮忙,随时来丹房寻我便是。”姚洛珺说。
尹奕然微微颔首,转身向建木北面那片试验田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我方才路过时碰见穆师弟,他说北面岩壁上的静室已经开凿过半,等完工后会有几间紧邻药圃的静室空出来,到时候师姐若想在药圃旁留一间做临时歇脚的地方,可以先去登记。”
姚洛珺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尹奕然的背影渐渐走远,才收回目光,继续沿着石径向丹房走去。
她走到丹房门口时,恰好与一位从丹房中走出的弟子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外门弟子的浅青色道袍,步伐匆匆,怀中抱着一只木匣,匣盖微微敞着,露出内里几排整齐码放的玉瓶。
姚洛珺认出他,是外门弟子中入门较早的几人之一,平日专司丹药配送,负责将丹房炼好的丹药分类送往各处静室与药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