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修容将第二张纸笺收起,从袖中取出第三张,“封印是偃渊真君当年亲手所设,可真君此次在仙旨中提及此事……”
林清崖沉默了一瞬,抬眼望向林修容。
林修容将纸笺放在案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依我看来,真君对南海故地的兴趣不小。偃渊真君早已不现于世,那道封印便是无主之物。真君若想探南海,便是在法理上有据的,旁人无法置喙。”
“又谕——‘天柱之侧,玄雷已动。青要山旧基已清,天庭重建之事,五年之内,当有眉目。其时林氏当遣子弟入玄雷宫听用,以承古制,续旧缘。此事关系重大,族中当早作预备,不可临事仓皇。’”
偏殿中安静了片刻。
林清崖搁下朱笔,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案上那摞摊开的帛册,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那“司天之人”指的是谁——林云逻,那个云字辈中第一个筑基的孩子,已在青要山住了数载。
“五年。”他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五年……快了。”
林修容微微颔首:
“姑姑信中说,云逻在青要山修行数年,进境极快。”
林清崖点了点头:
“云逻那边,我会让玉郜大人多留意。”
“洞天那边,近来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已经在逐步开辟了,灵机比建木之上浓郁数倍不止,合黎真人前月亲自进去看过一圈,回来说里头的地脉已经成形,足以容纳千余人居住修行,只是有些边缘地带尚有混沌未开的裂隙,需要慢慢填补,就快了。”
林清崖微微颔首:
“入迁之事,不急,今年先把外围勘定,明年再安排头一批族人迁入。一样一样来,不差这一年半载。”他抬头看向林修容,“入迁的第一批,你打算安排哪些人?”
林修容显然已经思量过此事,答得很快:
“云字辈中接近筑基的子弟先入。修字辈中,如今驻在青玄道的几位长辈,也一并迁入,作为第一批驻守洞天的骨干。附庸家族中,暂时只带闫、王、邹三家。其余人等,等洞天初步稳定之后再陆续迁入。”
林清崖听完,没有立刻表态,闭目细算片刻,然后睁开眼:
“可以。人少些,容易安置,第一批人进去,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不是突破修为。”
林修容微微颔首:
“大伯所言极是,我会让清玄叔父再细筛一遍人选。”
………………
炎州,赤寰宗。
璇玑殿的铜门半敞着,光带的边缘正落在管忘忧的袍角上。
太晟真人坐在主位的蒲团上,一手搭在膝头,含笑望着阶下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天禄真人传信来的时候,我便估摸着你要回来了。”太晟真人笑意不减,“算着时日,你那道仙基也差不多该抬举了,近百年温养,便是一块顽石也该养出灵性来,何况你师尊亲手指点过的苗子。”
管忘忧在客座落座,微微欠身:
“师伯明鉴,弟子此回确是为抬举神通而来。『大千枕』近来已臻圆融之境,时时自行震颤,隐隐有脱窍而出之势,不可错失。”
太晟真人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你师尊向来是这般性子,什么事都要等到火候十足了才肯放手让你去试,你们这一代倒是稳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幽遐洞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洞中一应器物添置齐全,你什么时候觉得心神已定、气机已稳,随时可以入洞坐关。”
管忘忧闻言,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一揖:
“弟子此去,少则十年,多则百年,待出关之后,再来拜谢师伯。”
太晟真人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如今只差最后一步抬举,那你可知,『大千枕』抬举之时有何征兆?”
管忘忧重新落座,沉吟片刻,答道:
“据师尊曾经所言,抬举之刻,仙基会自行震颤,如同梦中万物苏醒。届时弟子若坐于幽遐洞中,便当以『大千枕』为引,使神魂沉入梦界,再于梦中回望自身。梦回之际,虚实交错之处便是神通显化之机。这一步的关键,在于‘梦觉之际’,将仙基从升阳中抬举而出,凝为神通。”
太晟真人听得津津有味,示意管忘忧继续。
“师尊当年教弟子筑基时,曾对弟子说过一句话。”管忘忧微微垂眸,“修行之道,贵在自证。”
太晟真人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向来是这般性子。当年他初入赤寰时,我便觉着他将来要走的路与旁人不同,那时我便知晓,他将来在道途上的造诣,绝非我等能及。”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你师尊如今已然是尊者之身,坐镇洞天,统御万木,他能分出心神来指点你的修行,已是天大的缘法,你当珍惜。”
管忘忧垂首道:
“弟子谨记师伯教诲。”
太晟真人看着他这副恭谨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摆了摆手:
“不必这般拘束,我不过是个闲散之人,与你师尊比不得。你既已决意闭关,那便说说你对『大千枕』的理解罢,我虽不修幻梦,却也好听这些。”
管忘忧略作沉吟,而后缓缓开口:
“弟子以『大千枕』为基修行幻梦,数十年来,渐有所悟。尝谓梦觉之分,本在呼吸之间。『大千枕』者,独卧具之谓,乃以大千世界为枕席,以万法万相为梦境。其要在四端——曰通,曰变,曰隐,曰复。通者,梦觉相通,心物相感;变者,万象更迭,随念而生;隐者,藏真于幻,托象于虚;复者,由梦返觉,由幻归真。四端兼备,然后可以言幻梦之道。”
太晟真人笑道:
“四端之说,倒是罕见。你从何处得来?”
“弟子参悟师尊早年留下的几卷手记时,从中摘出此理,又结合自身修行体会,渐次归纳而成。”管忘忧答道,“师尊在卷中写了一段话,弟子至今记得——‘梦者,心之象也;觉者,心之明也。梦觉之间本无不可逾越的界限,不过是一念之转。然一念之转,便可通天地、感鬼神、化万象、归本真。’弟子正是循着这几句话,将『大千枕』的修行路径梳理成了通、变、隐、复四端。”
太晟真人笑着摇了摇头:
“你师尊当年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也不过是紫府初期的修为,那时他常学习五幻,常与师叔探讨‘梦’与‘觉’、‘虚’与‘实’、‘真’与‘幻’”
“幽遐洞那边,有一件东西想让你看看。”太晟真人忽然站起身来,朝殿后走去,“你随我来。”
管忘忧微微一怔,跟着站起身来,随太晟真人穿过璇玑殿侧面的回廊,转入一间极小的偏室。
偏室只有一丈见方,四面墙壁皆是赤铜铸成,壁面光滑如镜。
室中只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玉匣,匣中垫着厚厚的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
太晟真人走到矮几前,负手而立,侧过头看了管忘忧一眼,笑道:
“你且看看这个,便知我为何要叫你来了。”
管忘忧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随即微微一怔。
玉简的质地他认得,乃是赤寰宗内传嫡系所用的通神识之物。但他更在意的,是玉简表面那道极浅的印记——那是一道青色的叶脉纹路,与林清昼证道之后传回族中的那几道仙旨上的印痕如出一辙。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太晟真人。
太晟真人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你师尊数月前托人送回宗内的,祂如今贵为尊者,虽不便亲自回宗,却始终记挂着你。
你此番闭关抬举『大千枕』,他说不定早就替你铺好了路。”
管忘忧怔了一瞬,随即郑重地双手捧起那枚玉简,神识探入的刹那,一股熟悉的青阳气息顺着经脉流淌而入,如同一道暖流在升阳府中缓缓扩散开来。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将玉简小心放回匣中,抬眸看向太晟真人,目光中有感激:
“师伯费心了。”
太晟真人看着他这副不善于表露情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别在这耗着了,幽遐洞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你且去罢。”
管忘忧认真道:
“弟子尽力而为。”
第435章 旧梦
太晟真人目送那道绛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铜门之外,站了片刻。
门外的光带还在原位,他没有立刻坐回去,只是负手立在那儿,听着管忘忧的脚步声沿着璇玑殿外的石阶一路向下,被山间的风一段一段地吞掉。
太晟真人想起管忘忧刚入宗时的模样,那时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瘦得像一根刚抽条的竹竿,站在殿前低着头,眼皮垂着,不敢看人,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自己的声音会惊动什么东西。
他从鄞州来,被家族遗弃在偏院中数年,无人问津,后来是管玄微偶然路过,见他坐在院墙根下发楞,才将他带了出来,后因偶然被太清真君收为弟子。
管忘忧入宗后头几年几乎不说话,每日只是在管玄微指定的静室里枯坐,打坐,吐纳,读经。
太晟真人回过神,走回主位,将目光投向殿顶那幅旧壁画。
那幅画据说是赤寰宗立派之初某位晦字辈祖师留下的,画的是梦境在现世投下的影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底面上,浮着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像是月光落入深水后的余波。
那位祖师据传曾在一次入梦之后以神识直接将梦境中看见的景象拓在了殿顶上,从此再无人能完全勘破其意。
太晟真人看了那幅画不知多少次,仍然说不出它究竟是什么,但他已经不急着去分辨了。
他慢慢想起了师叔祖。
赤寰宗的幻梦道统,其实比外人以为的要深得多。
外人只知赤寰宗掌离火之源,修的是焚天煮海的道,却不知宗内有一角始终沉在梦界的暗流里,从未浮出水面。
旧梦楼乃是幻梦一道最为著名的古灵宝,那角与旧梦楼相连,不在现世的任何一座山峰上,也不在太虚的明处,它挂在梦界与现世交界的边缘上。
那位师叔祖便住在楼中,他本体是一头梦貘,不知在哪一朝代被赤寰的某位祖师从梦界深处引来,通了人性,化了人形,此后便一直沉睡在旧梦楼深处。
说是沉睡,其实也不尽然——他的肉身从未真正醒来过,可他的神识在梦界中来去自如,如同一尾鱼游在水中,无需借力便可游遍五方,从凡人浅梦的边际一直走到大修士深梦的腹地,从无阻碍。
太晟真人年轻时常听人提起这位师叔祖,却极少见到他。
师叔祖不喜现世的光线,也不喜人声,偶尔在旧梦楼外现身,总是一副半睡半醒的貘相,身躯圆硕,毛色青灰,鼻吻短阔,耳廓极小。
管忘忧修行幻梦以来,每隔数年便会入旧梦楼一次,在师叔祖的引领下游历梦界的那些角落。
幻梦一道,说到底是“觉”与“梦”之间的一道裂隙。
大多数人活在这道裂隙的阳面,幻梦修士却要翻过这道裂隙,在阴面行走,又不能彻底沉入阴面。
要在梦中识得自己仍在做梦,又不可因识破而惊醒。
这其中的分寸,比炼丹控火还要精微,比阵法推演还要繁难。
师叔祖教管忘忧的方式从不讲道理,他只带他去梦界中看,看那些梦的碎片如何生成、如何消散、如何在他人的梦中重叠成新的图景。
太晟真人坐在璇玑殿中,回想那幅旧壁画中段的走法。
他虽不修幻梦,但他身为金丹嫡系,多少也养出几分眼力。
幻梦之道的根本,甚至不在神通。
所谓“四端”,也是师叔祖最先提出的理论。
“通”与“变”两字,是梦界的骨架——通是梦与觉之间的门,变是门打开后那些景象的流动。
“隐”与“复”两道,则更难。隐是藏真于幻,要在梦境的洪流中护住那一线清明,不使自己被众生的梦裹挟而去。
太晟真人曾见过一位散修在梦界中迷失的例子,那人入梦时身魂俱全,出来时只剩一具空壳。
幻梦一道修行凶险,管忘忧能走到今日还没有被梦界吞噬,靠的便是那道“隐”字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