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37节

  “周司吏那句话,你听了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律判冷笑道:

  “他背后毕竟是那位大人。”

  那人沉默了片刻,又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那位‘百岁真君’近来如何?”

  律判正要落子的手停住了,他侧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双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握棋的手却比方才稳了些许。

  “祂深藏洞天,我如何得知?。”

  “但你终究是青木法宝。”那人笑了笑,“从他握住那枚龙吟叶开始,你便该能感应到他的气息了。”

  律判沉默了一瞬,将棋子搁回棋篓,靠回椅背。

  “他证道之后便封了果位感应,如今除了太阴仙器的余晖,便是建木也只能感应到他洞天的大致方位,再具体的便感知不到了。”

  那人微微颔首,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封了果位感应?”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不像是疑问,倒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火候,“他倒是有几分分寸感。”

  律判冷声道:“是谨慎。”

  “刚证道便敢封果位的真君,这些年倒是少见。”那人又说,“大多数的真君证道之后,怎么也要借着果位的辉光扬一扬威势、立一立规矩,至少要等世人都知道‘这里有了一位新真君’了,才舍得把果位感应重新藏起来。他倒好,证道之后还没等到各家递完贺表,便把果位锁了。”

  “锁了果位未必是因为谨慎。”律判道,“也可能是为了藏住什么东西。”

  那人闻言,终于正眼看了律判一下,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你觉得他在藏什么?”

  “这就要问你了。”律判的语气依然很平,“你是观星的。”

  那人笑了一声。

  “我是观星的,不是读心的。星象只能告诉我‘有什么在动’,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在动’。他封果位这件事,星象上是看得见的——青阳的光芒忽然从天上收走了,像是有人把一扇门关上了。可星象看不见门后头有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

  律判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扇门后头有什么,他当然比谁都清楚。

  兑金之劫。

  那道自青帝代偿开始便在果位深处蛰伏的金煞,千年来一刻不停地侵蚀着每一位青木之主的根基,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蛇,被日光惊醒的那一刻便会狠狠咬住持有者的道骨,让他只能在洞天中困守,百年不得脱身。

  他至今还记得太簇真君在果位深处留下的那道裂痕,如同青木树干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刀口,金煞从裂痕中不断渗出,将果位深处染成一片金色的腐蚀。

  太簇真君在果位上坐了那么多年……已是不易。

  如同一个人身中剧毒却不肯死,每日以灵力压制毒性蔓延,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每时每刻都在折损,直到再也扛不住的那一天。

  如今林清昼接过果位,也接过了那道裂痕。

  可他显然不打算硬扛,故而……

  律判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团黑白纠缠的残局,忽然觉得有些倦。

  他见过的事太多,多到他已经不再轻易惊讶,可林清昼这个人的道途,他还是看不太透。

  一个不满百岁便证道成真的修士,一个在证道之后便封了果位感应的真君,一个有意将青木与丹道挂上更深联系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准,却从不让人看清他下一步要落在何处。

  “他对你如何?”那人忽然问。

  律判冷声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他只是……不太在乎我。”

  这话他说得很平,却让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在乎?”

  “他不像太簇。”律判慢慢说,“太簇当年为了让我认主,耗费了整整百年光阴,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太簇知晓我是法宝、知晓我的价值,祂要把我握在手里,让青木的意向与音律深深纠缠,最后带离此界。可林清昼不一样,他不在乎我愿不愿意认他,也不在乎我在地府待了多少年。”

  那人听着,忽然轻声问:“所以你方才在玄音司外站了那么久,就是在想这件事?”

  律判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那人靠回椅背,银白色的眼眸在青白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清。

  “太簇那个时代……与现在自然不同,可如今不同了,一个少年证道,没有经历过那些漫长的岁月,心性与喜好与旧人截然不同,未必会像太簇那样费心去经营一件法宝的关系。”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开些,在他眼里,你大概只是一件‘用得上的东西’,而不是一位值得他花时间打交道的同道。”

  律判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亭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暗红色矮树的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那些肥厚多汁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一种黏腻的、如同湿布拍打石面的声响。

  树根处的蕈菌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乙木感应一般,菌褶间的银丝也随之颤动,如同一张张微张的嘴。

  那人低低“呵”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叹气:

  “他倒是会挑时候,天祯前脚刚走,他后脚便伸手捞了一缕。”

  律判没有接话。

  那人又道:“不过华炁这东西,以他的性子,应当是看上了香火与祭祀的根脚。他如今拿那缕华炁回去慢慢拆解,拆出来的未必是华炁的术法,而是华炁与人心的那个‘感召’之力。”

  “他拆华炁做什么?”

  “自然是做引子。”

  他的声音渐渐压低,“你有听过一个说法吗?——‘天祯此去,非求道也,乃让道也’。”

  律判看着他。

  那人继续道:“十二炁一脉的真君皆以‘天’字为号,修的都是同一本经上的东西,只是因为各炁分化之后才走向了不同的路子。天祯弃位而去这件事,若放在十二炁一脉的根本上看,未必是祂自己想走,而是祂不得不走。”

  “不得不走?”律判重复了一遍。

  “神道要复苏,华炁就得先退。祂若不走,神道便在祂身上空转,永远无法落地。华炁从祂身上剥离,重新回归天地之间,等天庭重建之后,再以另一种形态重新显现。”

  律判听了,沉默了很久。

  太簇真君当年在天内诸事不利、最终功败垂成,不得不将一切留在地府、远遁天外。

  可天祯真君不同,祂走得从容,走得坦然,早已准备好了这一日,像是在成全某些更大的东西。

  “既如此,那你觉得,祂是为了成全谁?”

  那人侧过头,银白色的眼眸与他对视了片刻,又移开了,落向亭外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矮树林。

  “呵,这谁说得清。”

  律判低头看着桌上的棋盘。

  那团黑白纠缠的残局依旧盘踞在石面上,看不出谁占上风,也看不出哪一步是错棋。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拈起那枚方才被搁下的黑子,搁在了棋盘左下角一处原本被白子围住的空位上。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你果然还是想回去的。”

  律判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枚黑子,看着它孤零零地落在白棋的包围中,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会来找我的。”他轻声说。

  “你确定?”

  律判没有回答。

  那人也不追问,他收起桌上的棋盒,站起身来:

  “你那百岁真君正在洞天里拆华炁、炼玄丹,而你呢?

第427章 社公

  亭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暗红色矮树的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发出一种黏腻的、如同湿布拍打石面的声响。

  那人没有立刻起身,他倚在石凳上,银白色的眼眸在青白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像两口结了薄冰的古井。

  “你方才那句话,”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律判没有答话,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炉,搁在石桌边缘,又从另一只袖中拈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洒入炉中。

  粉末落入炉底的刹那,一缕极细的烟气升起来,色作灰蓝,凝而不散,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像一条缩小的龙在游走。

  “玄霜末。”律判看着那缕烟气,“你倒是舍得。”

  “存货不多了。”那人将铜炉往石桌中央推了推,让那缕灰蓝色的烟气正好飘浮在棋盘上方,“不过今日这桩事,值得点一炉。”

  律判没有追问,只看着那缕烟气在棋盘上盘旋,像是等他自己开口。

  那人沉吟了片刻,方道:“你可知,天祯弃位那日,有人在天罗边缘看见了一道影子。”

  “影子?”律判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亭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那缕灰蓝色的烟气在棋盘上方缓缓盘旋,时而凝成一道弧线,时而散作一片薄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缓慢地游走。

  律判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

  “执悖?”

  “不确定。”那人摇了摇头,“天罗边缘的东西,隔着那么远,谁也看不真切,可若真是执悖的影子……那就有意思了。天庭尚未重建,执悖的根脚先动了。”

  “你在地府这些年,可曾见过执悖的痕迹?”

  律判沉吟片刻:“天庭尚在时,执悖一脉的职责是‘执阴渡阳、纠乱反正’,后来天庭崩塌,执悖的痕迹在阳世几乎绝迹。倒是地府这边……偶尔能感应到一些逸散的气息。”

  “那你觉得,那道影子如果是执悖,祂在等什么?”

  律判冷笑道:

  “自然在等天庭重建。”他说,“执悖的道统与天庭的秩序本就是一体两面,天庭在时执悖是‘纠乱’之器,天庭不在执悖便如无薪之火,只能在地底闷烧。祂若真有归返之意,自然要等到天庭重立那日,才能名正言顺地现身。”

  那人沉默片刻,轻声笑了一下。

  “名正言顺。”他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你倒是替祂想得周到。”

  律判没有接话。

  那人将铜炉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让那缕灰蓝色的烟气更贴近自己的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位百岁真君……对天庭的事,倒是有几分上心。我听人说,他让玉郜往青要山那边送了个孩子。”

  律判眉头一动:

  “你门路倒是多。”

  那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总得有些门路。”

  律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自然知晓,天庭的重建不可能凭空发生,需要有人去搭桥、去铺路、去替那些尚未归位的旧部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而青要山作为古时帝之下都,本身就是天庭旧制在现世最清晰的痕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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