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34节

  一株庞大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木,其干通天彻地,直入云霄,枝干横亘如龙,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都粗如山脊。

  树冠铺展开去,如同悬于天际的一片碧色陆地,根系深入海水之下,绵延万里,不见其底。

  整株巨木通体流转着青碧色的辉光,那光芒温煦而不刺目,将方圆数万里的海天都笼罩在一片澄澈的碧色之中。

  建木。

  飞舟在靠近建木的边缘时微微减速,舟身两侧的阵纹亮起一圈碧色光纹,与建木外围那道若隐若现的青色光幕交相呼应,这是青玄道护山大阵的感应。

  只要飞舟上载有林氏嫡系血脉,大阵便会自行放行。

  飞舟穿过光幕的刹那,舱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极轻极暖的气息拂过面颊,像春日的风穿过桑林,气息渗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建木南面的一条枝干上,飞舟缓缓靠了过去,在边缘悬停。

  “到了。”闫承说,“下舟吧。”

  云峰提上藤箱,随着几人依次走下舷梯,脚下的青石平台打磨得极为平整,石面上镌刻着木纹纹路,与他从前在族中见过的那些石质地面都不同。

  平台尽头是一道石阶,向上延伸入建木的枝干深处,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着一盏铜灯,灯中燃着碧色的火焰,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平台入口处已有人等候,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道袍,面容温和,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腰间那枚青玄道内门弟子的玉牌隐约泛着灵光,看上去与寻常教书先生无异。

  他见几人下了飞舟,便含笑迎上前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诸位是沂州来的?”

  闫承上前半步拱手道:

  “正是,在下闫承,奉族长之命护送子弟前来青玄道修行。”

  那人还了一礼,目光在闫承身上停了一瞬,似是对他筑基中期的修为有了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

  “我叫李彦,青玄道外门执事,负责安排新到弟子的食宿与分派,诸位请随我来。”

  他说完侧过身,抬手虚引,示意众人跟上。

  石阶并不陡峭,坡度舒缓,两侧的建木枝干在此处形成天然的廊道,枝叶交错,将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碧色。

  石阶每隔一段便有岔口延伸向不同的枝干,有的通向丹房,有的通向藏经阁。

  道旁偶尔可见青玄道的弟子经过,林云晟忍不住凑到李彦身旁,压低声音问:

  “李执事,青玄道如今有多少弟子?”

  李彦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年轻人初来乍到的好奇,答道:

  “外门弟子约莫八十余人,内门弟子二十余人,记名弟子百余,加上你们这批新来的,便差不多齐了。”

  “才这么多?”云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在仙宗之中,已经称得上多了。”李彦笑了笑,不以为意,“青玄道立宗不久,真君门下收徒向来不看数量。且建木之上能开辟的洞府有限,弟子太多反倒拥挤。将来洞天开辟了,弟子自然会慢慢增多。”

  林云晟挠了挠头,没有再追问。

  石阶在一处分岔口处收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四周栽着几株紫竹,竹梢恰好与檐角齐平,不遮天光,却添了几分清幽。

  广场正对着一座三进的院落,院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

  李彦在院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青玄道弟子,一律先住在客舍中,待分配了师承与道途之后再迁往各自的洞府,你们先在此处住下,明日会有人来带你们去登记造册,诸位都是林氏嫡系,身份贵重,一切不必担心。”

  李彦又取出一叠玉牌,一一递给几人。

  玉牌不过寸许见方,通体呈浅浅的青色,正面刻着青玄道的道徽,反面则是一片空白,尚未填入名姓与道号。

  “这是青玄道的弟子令牌,你们先收着,明日登记之后,执事会以神识在其中录入你们的信息。

  持此令牌,可在青玄道各处自由通行——藏经阁一层、丹房、药园、演武场皆可出入。若要进入二层以上,则需消耗贡献点。”他顿了一下,“青玄道不尚俗礼,但门规森严。几位刚到,先熟悉环境,若有疑问,可到外务堂寻我。”

  李彦安排完诸事便告辞离去。

  林云峰走进分给自己那间小院,院墙不高,以竹篱编成,他推开屋门,室内陈设简素,案上搁着一盏未燃的铜灯,灯座下压着一卷小册。

  他拿起小册翻了翻,是青玄道的入门须知——门规、作息、贡献点的获取方式、各处设施的位置与功用,条理清楚。

  他将册子搁回案上,在床边坐下,窗外建木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隐约传来晚课的钟声,从青玄殿的方向飘来,悠长而沉静。

  第二天清晨,林云峰难得未去修行,陷入沉眠,却被窗外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他起身推开窗,见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鸟正停在窗外的竹篱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那青鸟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碧色的光泽,像是被建木的辉光浸润过一般。

  青鸟见他开了窗,便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绕了两圈,向南面飞去了。

  云峰在院中的石桌上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干净的道袍,将弟子令牌挂在腰间,走出客舍。

  他正四顾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林云珈不施脂粉,也从隔壁的院门中走了出来,身上已换上了青玄道外门弟子的道袍,腰间悬着那枚弟子令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起得倒是早。”林云峰笑道。

  “睡不着。”林云珈如实轻声道,“长辈都说我稳重,但毕竟初来乍到。”

  “我昨日睡得还行。”林云峰走到她身侧,“在建木上住着,灵气比沂州浓,总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让人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静静待着。”

  两人并肩沿着石阶向广场的方向走去,清晨的青玄道格外安静,石阶两侧的紫竹叶上挂着露珠,偶尔有早起的弟子从他们身侧经过,步履匆匆,手中捧着书卷或是药篓。

  广场上已有几个人在了,林云昭蹲在广场边缘的一丛灵草前,正低头仔细端详着什么,林云晟则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着青玄殿的方向。

  林云峰走过去,蹲在林云昭旁边:

  “在看什么?”

  林云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伸手指向那丛灵草:

  “你看这草的叶子,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纹,我在《灵植谱》里见过这种草,叫‘金边碧苔’,只在甲木灵气极盛的地方才能生长。”

  云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丛灵草的叶片边缘有一圈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却清晰可辨。

  林云峰有些无奈道:

  “此地乃世间甲木最浓郁之处……自然见怪不怪。”

  林云珈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青玄殿的方向:

  “建木之上的晨光比别处更早,青阮石嵌在琉璃里,晨光一照便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古时有一种阵法便是以这种琉璃为材。”

  林云晟点了点头,咂了咂嘴:

  “青玄道立宗不过数年,便有这样气象……也不知将来洞天开辟之后,会是何等光景。”

  林云峰听了林云珈的话,心中似有所感,目光从青玄殿的顶檐上移开。

  “昨日我在客舍里翻那本入门小册,末页提了一笔,说青玄道将来会以洞天为根本道场,建木之上的建筑为外门弟子与访客所用。”

  林云峰轻声道:

  “洞天是真君证道时便已显化的那一方天地,据说其中灵机之浓郁,是建木的数倍不止。”

  林云昭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那株金边碧苔的叶片,一边喃喃道:

  “我从族中古籍上读过,说洞天本质上便是天地初分时尚未完全定形的一方小世界,寄于太虚之中,与主世界若即若离。若洞天之主愿意,可以将其逐步扩展,自成一方天地。”

  林云珈看着云峰,语气认真了几分:“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进去看看。”

  “听说,今年族中便会有一批核心子弟迁入洞天,也不知我们这批人,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进去。”

  林云晟收回目光,咧嘴一笑:

  “急什么,还能少了我们不成。”

  林云峰看着几位兄弟姊妹,心中有些无奈,除了他因修行之故,刻意保持贫寒外。

  这批子弟皆是当初未能通过山上考验,后来通过修行后再改名入的嫡系,天生在心态上较之林云殊、林云逻之辈便会弱上几分。

  像如今在真君证道后出世、年岁较小的几位云字辈同族,便已然有了金丹仙族的模样,全不似这般势弱。

  林云峰看着几位兄弟姊妹,心中那份无奈渐渐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修行辰土,刻意让自己的生活与心境都贴近贫瘠之土的本色,故而看什么都带着几分疏淡的冷眼。

  可他到底是在青木镇长大的,对同辈的心性摸得透彻——云珈沉稳,昭儿专注,晟儿跳脱,各有各的习气,却都是一样的实诚人,没有半点世家嫡系子弟常有的骄矜与跋扈。

  林云峰的性子,向来不会多琢磨这些,他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便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搁下了。

  这些族弟虽说性情平实,既无紫府仙族嫡系常见的骄横,也无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在青玄道中穿着素衣、蹲在路边看草、仰头看檐角的模样,若让外人瞧见,怕是会以为不过是一群寻常散修子弟。

  可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未必是坏事——心性沉得住,将来才能走得远。

第424章 势力

  北海,青玄道。

  林清玄靠在一根紫竹上,手里捏着一片刚从地上拾起来的落叶,翻来覆去地看那叶脉的走向,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倒不像是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的模样。

  林修韫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只打开的蛊罐,罐中那只银白色的梦螟正懒洋洋地趴在罐壁上。

  她等了一会儿,见林清玄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说话了:

  “叔父在看什么?”

  “看叶子。”林清玄将那叶片举起来对着光,“你看这叶脉的分岔,主脉一条,侧脉七条,再往下分,每一条侧脉又分出三条细脉。总共二十一条细脉——二十一,乃三、七之积,三七之数在我家道统之中,向来算不得什么吉数,可放在这片叶子上,却长得格外匀称。”

  他将叶片翻转过来,沿着叶脉的走向缓缓划过:

  “所以你说,这究竟是天意如此,还是草木自有其性,本就不在乎人的吉凶之论?”

  林修韫低头看了一眼蛊罐中的梦螟,答非所问:

  “建木的叶子,怕不是寻常的草木能比的。它长成什么纹路,未必是天意,也未必是它自己愿意。说不定只是因为它恰好长在了这株树上,而树的气脉恰好是七条侧脉的走向。”

  林清玄笑了起来,将叶片随手搁在紫竹根部的凹槽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泥: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她当年在青木镇的祠堂里整理族谱时,也总是这般——不直接答话,先绕一个圈子,再落回原处。”

  林修韫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合上蛊罐的盖子,将罐子收入袖中,抬眸望向广场方向,目光越过紫竹梢头,落在那几个正在广场上站着说话的身影上。

  林云峰蹲在草丛边,正侧着头听林云昭说什么。

  林清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更真了几分:

  “你看他们像什么?”

  “像刚从苗圃里移出来的树苗。”林修韫回答得很快,“根还在土坨里包着,没来得及往新土里扎。他们在家中是云字辈的嫡系子弟,吃穿用度都不缺,到了青玄道,灵气更浓了,灵物更多了,心里反而虚了。”

  “怎么说?”

  “虚在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们。”林修韫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怕自己配不上这个身份。云珈那孩子,从前在族中便极稳重,可如今却怕旁人觉得她不过是沾了血脉的光,才站在这建木之上。”

  林清玄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当年筑基之后,第一次去绛霜岛时,感觉如何?”

  林修韫沉默了一瞬,极轻地“嗯”了一声:“我当时站在岛边的礁石上,觉得海风都是凉飕飕的,海面那么大,一眼望不到头,我站在那岛上,像是随时会被海潮卷走一样。”

  “那你后来是怎么不虚的?”

  “后来我发现——站在那岛上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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