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晋点了点头。
“不错。并鸺之根,在魍魉。魍魉者,木石之怪也,其形如小儿,赤黑色,赤爪,食人。上古之时,魍魉横行,祸害人间。后来有大神通者以降服魍魉之功,证得『并鸺』之道。并鸺修士役使的鬼物,十有八九与魍魉有关。魍魉或藏于山林,或隐于水泽,或伏于坟墓,或匿于废墟,常人见之则病,触之则死,唯并鸺修士能以术法制之、以咒禁之、以符驱之、以箓召之。”
林云逻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
“那并鸺与上巫,孰高孰低?”
林绵晋轻轻笑了一声。
“道无高下。上巫重诚敬,并鸺重术法。诚敬者,修心也;术法者,修术也。修心者未必通术,修术者未必明心。二者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不可一概而论。古时巫咸以诚敬感天,祈雨而雨至,祷晴而晴来,此上巫之极致也;并鸺之祖以降服魍魉之功证道,役使百鬼,号令万灵,此并鸺之极致也。二者皆登峰造极,孰高孰低?”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绵晋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你将来若有机缘,不妨多研习这两道的典籍。司天之道,观天察地,推演吉凶,与上巫、并鸺皆有交集。上巫的卜筮之术,并鸺的符箓之法,都可为司天所用。所谓‘触类旁通’,便是这个道理。”
林云逻恭声道:
“晚辈谨记老大人教诲。”
林绵晋点了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我在地府这些年整理的一些关于上巫、并鸺的笔记,虽不成体系,却也有几分可参之处。你带去,闲暇时翻翻,或许有用。”
林云逻双手接过,小心收入袖中。
林绵晋看着他,微微一笑。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已安排好了,你跟着那位大人走便是。”
林云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着林绵晋深深一揖。
“晚辈告辞了。老大人保重。”
林绵晋摆了摆手。
“去吧。”
林云逻直起身来,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林绵晋依旧坐在案后,手中握着那支狼毫,垂眸看着案上的卷宗。烛火映照在他面上,将面容染上一层暖色。
林云逻看了片刻,轻轻唤了一声:
“老大人。”
林绵晋抬起头来。
“晚辈……会在家中等老大人回来。”
林绵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好。”
林云逻不再停留,迈步跨过门坎,向殿外走去。
身后,殿门缓缓关闭。
烛火在门缝间闪了一闪,便彻底消失在幽暗之中。
周明依旧站在台阶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公子,请随下官来。”
林云逻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向城外走去。
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屋舍鳞次栉比,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云逻走了一阵,忽然开口:
“周司吏,那位大人……姓甚名谁?”
周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斟酌。
“这个……公子稍后便知。”
林云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出了城门,林云逻跟在周明身后,走了一阵,前方的雾气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衣,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周明在那人身前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大人,人已带到。”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云逻身上,沉默了片刻。
“林公子,请随我来。”
林云逻看了周明一眼。周明微微欠身,退后几步,身影渐渐没入雾气之中。
那人转过身,向雾气深处走去。林云逻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那片灰蒙蒙的、不见边际的虚空之中。
第406章 太簇
雾气渐散,足下却生出变化。
两侧渐有磷火浮动,色作幽碧,非明非暗,恰如古籍中所载“鬼火狐鸣“之景,却无声响,唯余寂寂。
再行数里,天光顿收。
抬头不见星月,惟有一片昏黄,远处有山,山形佝偻,如老妪负薪,脊背上生满枯死的槐树。
树下隐约可见白影幢幢,或坐或立,面目模糊。
“此处乃黄泉旧道。“前行那人忽然开口,“昔年酆都未建,亡魂皆由此路西行,渡忘川,登彼岸。后来天庭倾覆,地府崩坏,这条路便荒废了,唯有我等守旧之人,仍循古制而行。“
林云逻默默记下,他曾在族中典籍读到,上古之时幽冥与现世并非截然两界,而是如阴阳双鱼般交缠互渗,亡魂所行之路往往也是生者梦魂可达之处。
所谓“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或许便是这等混沌未分的境界。
石阶尽头,忽闻水声。
那水声非江河之浩荡,亦非溪涧之清越,而是如万千铜壶滴漏同时作响,节奏森严,仿佛某种古老的计时之法仍在运转。
水面横亘于前,色作玄黑,不起波澜,却偶见深处有银光一闪。
“此为弱水余脉。“那人驻足,“鹅毛不渡,芦花即沉。公子且随我踏虚而行,莫要低头看水。“
林云逻依言闭目,只觉足下生出云气,托着他向前飘移。
云气湿冷,带着水草与淤泥的气息,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仿佛重归母腹之中,耳畔水声渐远,代之以另一种声响——
起初极微,如蚕食叶,如蚕眠桑。继而渐清,如珠落玉盘,如泉滴寒潭。再而后,竟有金石之声加入,钟磬相和,琴瑟共鸣,仿佛自极远之处传来,又仿佛就在识海深处响起。
那乐声非人间所能闻,林云逻只觉周身毛孔皆张,他猛然睁眼,只见眼前景象已变——
天穹高阔,作淡青色,地面非土非石,色白微碧,踏之有声。
远处有亭台楼阁,皆不作人间形制,飞檐反宇,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却通体透明,仿佛以水晶或琉璃铸成,内里隐约可见光华流转。
楼阁之间,亦悬浮着无数乐器。有编钟悬于虚空,无架无绳,却自鸣自响;有古琴横陈于云气之上,无人抚弄,弦自颤动;有箫管参差,有笙竽杂陈,皆不依人力,彼此应和,自成宫商。
“此处名'玄音洞天'。“前行那人终于止步,侧身让开,“公子自行入内便是,某只引路至斯。“
林云逻尚未及道谢,那人身影已淡入雾气。
他独自仰望着那片淡青色的天穹,乐声愈发清晰,他渐渐能分辨出其中的层次——最底层是钟磬之音,沉厚肃穆,如大地承载万物。
其上是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如风行水面;再上层是匏革之响,洪大开阔,如雷震山谷;最顶层则是人声,非歌非吟,而是如《乐记》所载“凡音之起,由人心生“的纯粹咏叹,无词无字,却直抵神魂。
他在天青谷闭关多年,对青木再熟悉不过,自然能感知到这里的青木之气浓郁得惊人。
“能听得木音,不错。“
一道淡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云逻猛然转身,只见一道身影自那楼阁间缓步而出。
那人约莫二十许年纪,行走间如墨云翻涌,面容俊秀至极,整个人透着洒脱之感,仿佛这世间万物皆不足萦怀。
林云逻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脱口而出:
“玉郜大人?您怎么在——“
话音未落,他自己便觉不妥。
眼前之人虽与玉郜容貌酷似,气质却迥然有别。
玉郜身为太清真君座下仙官,举止间自有一股端肃之气,如古松临渊,不苟言笑。
而此人却如流风回雪,不羁中带着几分戏谑,仿佛随时可能抛却一切规矩,随性而歌。
对面那人眉头微挑,笑意更深:
“玉郜?“
林云逻一时语塞,只觉周身青木之气因这人的靠近而微微震颤,仿佛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
他斟酌再三,低声道:
“玉郜是真君座下仙官,与大人外貌……“
他顿住,不知如何措辞。说“酷似“显得唐突,说“相似“又嫌轻慢,更不敢妄测二者关联,只得垂首沉默。
那人却似看穿了他的窘迫,随意笑道:
“我也曾与太清真君有过一面之缘,许是他妄图得到我,故而给座下仙官描了同样的样貌,日日相对,以慰相思。“
这话太过狎昵大胆,林云逻垂首不敢接话。
他虽年少,却也知晓真君之尊不可轻议,何况眼前之人身份未明,是敌是友尚不可知,胆敢如此妄言……可见身份必然不凡。
那人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罢了,唤我律判便是,此地乃幽冥玄音司,我忝居判官之职,掌阴阳两界音律往来。“
他抬手指向那悬浮于虚空中的编钟:
“公子既至,想必对音律有所涉猎。且问一句,可知'乐'之一字,何以从'木'?“
林云逻暗自松了口气,这问题他在族学中确曾习过。
林氏如今承太清真君之荫,族学课程皆以青木为宗,音律作为青木意向之一,自是必修。
他整理思绪,恭声答道:
“回律判,晚辈愚见,'乐'从'木',盖因上古之时,乐器多以木制。神农氏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人皇命伶伦取嶰谷之竹,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木者,东方之材,故为众音之本。“
律判微微颔首:
“说得不错,却未尽其妙。你可知古乐所载,朱襄氏之时,阳气蕴积,万物散解,果实不成,故士达作为五弦瑟,以来阴气,以定群生?“
林云逻一怔,这典故他确实读过,却未曾深想。
律判不待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五弦瑟者,宫、商、角、徵、羽也。宫为土,商为金,角为木,徵为火,羽为水。以木之角音,调和五德,使阴阳得序,万物得生。这便是音律与青木最深的纠葛——非徒以木制器,而是以木之性,统摄众音,故而……曾经太簇亦有得证『角木』之野心,乃至『商金』、『宫土』……但连角木都未能得证,更不必言及后续之妄。”
此言涉及空证道途之法,无疑乃是世间隐秘之一,林云逻听在耳中,只觉心中发凉。
但他却也知晓对方看似与自己交谈,实则必然是在与自己背后的真君交付,故而他也不愿堕了真君的威风,哪怕听的识海昏沉,亦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