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逻在祠堂侧厅见了她。
林清晓今日穿得素净,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上下打量了林云逻一番,眉梢微微一挑。
“两年不见,倒是出息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比你父亲当年强些。”
林云逻站在厅中,微微垂首,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父亲林修远常年在外,与家中往来不多,他对那位生父的印象,远不如对族中这些长辈来得深。
林清晓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放下茶盏,摆了摆手。“罢了,不提这些。你且试试这件法袍,若不合身,还有七日功夫可以改。”
她起身打开箱笼,从层层锦缎中捧出一件浅青色的法袍。
那法袍的料子极轻,入手如无物,袍身以银线绣着几道简略的云纹,袖口处收得极窄,便于行动。
“这是用天青谷灵蚕丝织的料子,筑基以下的修士穿不上,嫌灵机太冲,撑不住。你如今筑基了,正合身。”林清晓将法袍抖开,示意他转身。
林云逻接过法袍,入手便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身体蔓延而上,渗入经脉之中,灵力竟比平日活跃了几分。
他将法袍披上,袍身贴合,不紧不松,像是量身裁的一般。
林清晓绕着他转了一圈,将袖口和下摆的褶皱抚平,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比你穿那件袍子精神多了。”
林云逻低头看了看自己,浅青色的袍身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愈发显得沉静。
他道了声谢,林清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典礼的事,太叔公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七日后的辰时,在祠堂正殿举行,你不必准备什么,到时候人到便是。”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位仙官……玉郜大人,可会来?”
林云逻摇了摇头。
“玉郜大人说,他不便出席。”
林清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行了,你忙你的,我去看看老族长。”
林云逻欠身道:“是,姑奶慢走。”
林清晓摆了摆手,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七日转瞬即过。
青木镇的清晨比往日更早苏醒,天边那轮银月尚未完全隐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从昨夜起便有人开始忙碌。
林清晓指挥着几个族人布置供桌、香案、灯烛,直到确认无一疏漏,方才退到一旁。
卯时三刻,天色渐明。
青木镇的族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或低声交谈,或安静等候。
辰时正,祠堂大门缓缓打开。
门楣之上,那方巨大的匾额高悬——“林氏宗祠”,四字以金漆书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林云逻站在祠堂门外,一身浅青色法袍,腰束玉带,头发以青丝带束得齐整。
他的面色平静,不见紧张,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祠堂深处那片幽暗之中。
林正阳站在他身前半步之处,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衣袍整整齐齐。
林清崖站在另一侧,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微微颔首。
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族中但凡在青木镇的,今日皆到了。
各房各户,老老少少,目光齐齐落在祠堂门前那道浅青色的身影上。
林正阳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而后踏入祠堂。
林云逻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祠堂内,烛火幽幽。林正阳走到香案之前站定,侧过身,看向林云逻。
“来。”
林云逻上前半步,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檀香气息。
他双手举香,向着祠堂深处那层层叠叠的牌位,深深一揖。
“晚辈林云逻,承蒙列祖列宗庇佑,今日筑基功成,特来告慰先灵。晚辈定当勤勉修行,不负祖德,不负真君,不负家族。”
三炷香插入香炉的刹那,香烟骤然一盛,继而缓缓收敛,凝成三道细细的烟柱,直直向上,升到殿顶处才渐渐散开。
林正阳看着那三道烟柱,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侧过身,退后一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林云逻将三炷香插入香炉,退后半步,再次躬身。
林清崖上前,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点燃,举起,向着牌位深深一揖。
“林氏后裔清崖,谨以清酌庶羞,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今有云字辈子弟云逻,承蒙祖德,筑基功成。特备薄祭,告慰先灵。惟愿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我族,万世永昌——”
他将三炷香插入香炉,退后半步,再次躬身。
典礼不长。
奉香、敬酒、诵读祭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林云逻从祠堂中走出来时,晨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石阶下,族人齐齐抱拳。
“恭喜云逻公子筑基功成!”
林云逻站在石阶上,微微欠身,算是还礼,他的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林正阳站在他身后,苍老的面容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示意众人散去。
“行了,都散了罢。各房各户,各自回去。”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林云珏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石阶下,仰着头看他,眼中满是欢喜。
“云逻!你可算筑基了!几年不见了,长大了不少。”
林云逻看着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微微一笑。
“珏姐姐说笑了。”
林云珏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嬷嬷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乖乖闭上了嘴,只冲他眨了眨眼,跟着嬷嬷向人群中走去。
林清崖站在祠堂门口,目送族人散去,方才转过身,看向林云逻。
“走罢,去侧厅坐坐,有些事要与你商议。”
………………
祠堂侧厅不大,陈设简素。
靠窗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林清崖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林云逻也坐,林云逻在他对面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林清崖沉声道:
“云逻,听清晓说……你将要前往青要山?”
林云逻点了点头。
“仙官前些时日与我说过………真君的意思,是让我去青要山修行一段时日,一则感应道痕,二则……似乎还有其他要事。”
林清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青木镇。
“云逻,你可知……家中为何对你格外看重?”
林云逻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晚辈不知。”
第402章 祈木
林云逻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轻声道:
“晚辈猜想……许是因为晚辈筑基尚早,在云字辈中算是快的?”
林清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快慢固然重要,却非根本。云字辈中比你晚几年筑基的,族中一样看重。修行之道,如树木生长。有人长得快,有人长得慢,只要根扎得深,终有参天之日。
破境固然难,却非最难。最难的是‘明’。明白自己为何而修,明白自己的道在何处,明白脚下的路该怎么走。若心中不明,便是修为再高,也不过是无根之萍,随波逐流,终究成不了气候。”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林云逻面上。
“族中看重你,不是因为你修行快,而是因为你的道慧。
从前家底薄,灵物稀缺,族中子弟修行,先看天赋,再看心性。天赋不够的,便是再努力,也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不同了,真君证道之后,林氏血脉擢升,灵物源源不绝,嫡系子弟只要不是资质差到无可救药,族中都能用丹药灵物堆上去。”
林云逻听着,心中微动。
林清崖继续道:
“可道慧不同,道慧是天赋,是悟性,是对道的理解。你有这份道慧,族中自然对你寄与厚望。”
林云逻垂下眼帘,低声道:
“真人和族长如此看重晚辈,晚辈诚惶诚恐。”
“惶恐什么?”林清崖轻轻笑了一声,“你有这份道慧,便该当得起这份看重。修行之途,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骄矜自大。认清自己,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比什么都重要。”
林云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林清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玉郜大人是真君座下仙官,行事自有分寸,如若他既不愿多说,你也不必多问。到了青要山,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林云逻认真道:“晚辈记下了。”
林清崖点了点头,靠回椅背,叹道:
“你父亲修远,常年在族外奔波,与你相见不多。他那人,性子冷,不擅言辞,可心里是记挂你的。你在天青谷闭关这两年,他曾数次传讯回来问你近况,只是你闭关未出,我便没让人打扰。”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晚辈知道。”
“知道就好。”林清崖收回目光,看着他,“修行之人,斩断尘缘是常有的事。可斩断归斩断,不必刻意疏远。血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你将来要走的路还长,不必在这些事上费太多心神,却也不可全然不顾。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才是最难。”
林云逻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林清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青要山的舆图,虽不精细,山川大势却不会错。你带去,或许用得上。”
林云逻双手接过,小心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