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逻听到“真君的意思”四个字，心中便再无半分疑虑。
他虽不知真君为何要让自己去玄雷宫，但既然是真君的意思，他便只管遵从便是。
他拱手道：
“弟子谨遵仙官吩咐。”
玉郜见他答得干脆，心中愈发满意。
他看了林云逻一眼，见他面色沉静，不卑不亢，心中便知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修行之道，天赋固然重要，心性却更为关键。
多少天纵之才，因心性不足而中途夭折；多少根骨平平之辈，因心性坚韧而终成大器。
林云逻的天赋在九代子弟中已属上乘，心性更是远超同辈，沉得住气，稳得住神，不急不躁，不骄不矜，这样的心性，便是放在那些传承千年的大宗门中，也是难得的好苗子。
玉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你方才在用衍天盘推演天象？”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是，弟子每日都会用衍天盘推演一次天象，以锻炼术算之能。”
玉郜微微颔首。
“推演的结果如何？”
林云逻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衍天盘，托在掌心，以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回仙官，弟子方才推演时，发现天穹之上的星辰分布有些异样。北极星的光芒比往日黯淡了几分，北斗七星的运行轨迹也略有偏移。虽只是极细微的变化，以弟子的修为，未必能断定是吉是凶……但总觉得有些不对。”
玉郜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你能察觉出北极星光芒的黯淡、北斗轨迹的偏移，已是难能可贵。不过，你只看到了表象，却未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银白色的光点自他指尖涌出，悬在半空之中，如同夜幕中初现的星辰。
光点缓缓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幅微缩的星图。星图之上，北极星居于正中，众星拱之；北斗七星环绕其外，缓缓运转；二十八宿分列四方，各守其位。漫天星辰在掌间流转，美轮美奂。
林云逻看得入了神，玉郜指着那枚居于正中的光点，声音平静。
“北极星之所以恒久不动，非因其自身之故，而是因其居天穹正中，众星环绕，故觉其不动。若北斗偏移，便说明天穹正中的位置正在发生变化。不是星辰在动，而是天地在动。”
林云逻心中一震。
天地在动？
他抬起头，看向玉郜，目光中满是惊疑。
玉郜却没有解释，只是收回手，任那幅星图在半空中缓缓消散。
“这些事，你现在知道太多也无益，待你去了玄雷宫，自然会明白。”
他看向林云逻，笑意深了几分。
“还有什么想问的？”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仙官，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司天之道，究竟是‘观天’还是‘御天’？弟子研习《长光掩星诀》已久，功法中处处强调‘观天知命’‘顺天而行’，可弟子总觉得……若只是‘观’，而不‘御’，司天之道岂非太过被动？天道有常，亦有变。若天道有变，是顺应其变，还是干预其变？”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觉得自己的问题太过狂妄，一个练气小修，竟敢问出“是顺应天道还是干预天道”这等话，传出去只怕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玉郜听完，非但没有笑，反而沉默了片刻，而后道：
“‘观’与‘御’，非二途，乃一体。不观，无以知；不知，无以御。司天之道，先观后御，先知后行。不知天而行，是谓妄行；知天而不行，是谓失职。天道有常，则顺其常；天道有变，则御其变。顺者，守也；御者，变也。守常而应变，方是司天之道。”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御天’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天道之变，非一人一力所能干预。即便是紫府，也只能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不可逆天而行。你如今能想到这一层，已是难得。将来去了玄雷宫，多看、多听、多想，少说便是。”
林云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谨记仙官教诲。”
玉郜微微颔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挑，目光落向林云逻身后。
林云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从桑林深处小跑而来。
那身影淡粉，长发如墨瀑般垂落腰际，跑动时裙摆在草地上轻轻飘动，如同一朵盛放的粉莲在风中摇曳，正是涂山慕乔。
她跑到近前，向玉郜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下修见过大人。”
玉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株碧色灵草上。
涂山慕乔直起身来，将手中的灵草递到林云逻面前。
“公子，这是今日的朝露灵草，你修行时服下，可助你凝神静气。”
林云逻接过灵草，道了声谢。
涂山慕乔微微一笑，退到一旁，目光在玉郜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她虽与玉郜见过数面，却始终有些拘谨。
这位仙官虽性情随和，可那周身的玉真之气太过纯粹，让她每每面对，便觉自惭形秽。
玉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拘谨，只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云逻。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继续修行。我去看看东方未央。”
说罢，他转过身，向若木深处走去。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桑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碧色的幽暗之中。
涂山慕乔目送他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林云逻，轻声道：
“公子，那位仙官……待你真好。”
林云逻将灵草收入袖中，轻声道：
“仙官代表着真君的旨意，他能亲自指点我，是真君的恩典。我不过是林氏一个寻常子弟，能得真君如此看重，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涂山慕乔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轻声道：
“我去采些紫竹，晚些时候再来。”
那群狐狸见她走了，便纷纷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如同一团流动的彩云。
林云逻看着她们离去，收回目光，重新盘膝坐下，将从玉郜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咀嚼了几遍，方才将心神沉入丹田，继续运转《长光掩星诀》。
第396章 赶山
青玄道。
洛仙子姚洛珺的居所，是建木南面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三间连排的屋舍。
院墙以竹篱围成，高不过肩，篱上攀着几株夕颜。
院中没有刻意栽种的花木，只在墙角生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色呈深绿，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意。
那是建木根系处自然生长的灵植，能聚拢灵机，与青玄道各处院落中布设的聚灵阵相辅相成。
三间屋舍，她居最左侧的一间。
正堂不大，不过丈许见方，陈设简素得近乎寒酸。
若放在从前，这样的地方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珊瑚坊虽不是什么豪富势力，可在各处流珠阁中，陈设之精致，远非此处可比。
红木桌椅，珠帘半卷，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玩，连待客的茶盏都是上好的白玉瓷，一盏便要数块灵石。
可在青玄道，她不仅甘之如饴，甚至自入住之始便一直觉得自己踩在云端，触不着实地。
入门那一刻，她便被告知：青玄道招收修士格外严苛，若减去林氏子弟和原先便追随林氏的附庸家族的五人，此番新收的筑基修士，一共不过七人。
七人。
她至今记得听到这个数字时的感受，先是难以置信，继而一阵后怕，最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恍惚。
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背景，甚至连修为都只是筑基初期，在七人之中敬陪末座，可她偏偏被选中了。
那些出身紫府仙族、修为远在她之上的修士，那些在北海赫赫有名、连珊瑚坊都要仰视的人物，在这轮选拔中被刷了下去。
姚洛珺至今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被选中。她问过自己无数遍，始终没有答案。
若说是炼丹术——她的丹术在北海筑基中确实名列前茅，可放在青玄道这等地界，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亲眼见过青玄道藏经阁中收藏的丹方，那些她闻所未闻的配伍、精妙绝伦的火候控制、匪夷所思的炼丹手法，随便拿出一张丹方来，都够她参悟三年。
她想不通，便不敢多想，只日日提醒自己，这是机缘，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自己头上，便莫要辜负。
可她心中终究是虚的，入宗这些时日，她每日只在屋中研习丹道，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说一句。
隔壁两间厢房的禁制始终开着，里面住着人，却从未见她出来过。
她不知那两位是谁，只隐约听说是某位仙族的子弟，出身不凡，与她这等散修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她坐在蒲团上，望着案上那卷摊开的丹方，心神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建木的枝叶在头顶铺成碧色的天幕，天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丰腴的面容上，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映得一片莹色。
她今日穿着一件茶白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打扮得素净，与从前在天罡岛时的珠围翠绕判若两人。
姚洛珺轻轻叹了口气，将丹方合上，搁在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向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刹那，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夕颜花的清香，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院中的聚灵阵正在运转，灵机从地底涌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股清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在体内流转了一圈，沉入丹田，灵窍微微震颤，竟比平日活跃了几分。
这便是青玄道的好处，莫说那些上等洞府，便是她这处外门弟子的居所，灵机之浓郁，也远非她在天罡岛上可比。
聚灵阵日夜不停地运转，建木的根系源源不断地向地面输送灵机，二者叠加之下，此处的灵机浓度，已不逊于她在北海见过的那些紫府势力的内门洞府。
姚洛珺的目光越过竹篱，落在隔壁两间厢房紧闭的门扉上。
门上禁制流转，淡金色的光纹在青碧色的天光中若隐若现，禁制开着，说明里面有人，可自她入宗以来，从未见那两位邻居出来过。
她心中好奇，却不敢去探究，青玄道的弟子来自五湖四海，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不该问的别问，是她在北海摸爬滚打数十年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正想着，天地之间忽然有玄黄之色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