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01节

  王仲济同样沉声道:

  “在下此来,是为瑞炁之事。”

  林云歆面色不变,只静静看着他。

  王仲济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玉简不过三寸来长,他双手捧着,躬身递上。

  “此乃下修族中一位晚辈的命盘,还请小姐过目。”

  林云歆接过玉简,以神识扫过。

  玉简中的内容与寻常命盘所录并无不同,生辰、命格、根骨、灵窍,洋洋洒洒数百字,将一位修士的根基资质剖析得纤毫毕现。

  她缓缓抬眼,声音平淡:

  “前辈这是何意?”

  王仲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林云歆面上,声音沉稳,一字一句。

  “此乃族中晚辈……王晚秋的命盘。她生于壬午年,上巳月,渌癸日,辰时三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缓。

  “壬午者,天河水也,其性奔涌,其象浩荡。上巳者,临水祓禊之日,暮春之初,群贤毕至,曲水流觞,浴乎沂而风乎舞雩。此日本有涤荡尘秽、迎纳祥瑞之机,故其生生而灵窍通达,血脉清透,便如深潭映月,一尘不染。”

  “渌癸日,渌为雨露之水,癸为湿土藏水。双水相生,润泽万物。雨水之精凝于地脉,化而为泉,泉涌而成溪,溪流归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此日生者,得天一生水之机,故其体魄如玉,性情柔中带刚。”

  “辰时三刻,旭日东升,露水未晞。辰为水库,亦是龙隐之渊。此时天地之气由阴转阳,万物苏醒,生机勃发。其生于此刻,便如初阳照霜,既得晨曦之温煦,又承朝露之清冷,阴阳交泰,水火既济。”

  他抬眸看向林云歆。

  “晚秋诞辰那日,恰逢上巳。族中长辈临水祓禊,曲水流觞,忽见碧波湖中三尾锦鲤跃出水面——一尾赤红,一尾赤金,一尾浅金。三鲤绕其周身三匝,乃去。长辈以为异象,遂推演其命盘,得三阳同根之象。”

  “三阳者,太阳、明阳、少阳。太阳如君,其光赫赫,照临四方;明阳如臣,其光昭昭,承命而行;少阳如佐,其光温温,辅弼左右。三阳并行,共承天光,古来少有。”

  “晚秋体内有三道命痕,各应一阳。太阳之痕在其眉心,明阳之痕在其膻中,少阳之痕在其丹田。三道命痕本为同源,因上巳临水而得涣散,又因渌癸双水而得以滋养。水者,灵也,活也,流通也。三阳因水而活,因水而通,因而其命数虽显,瑞炁却迟迟未能激发——非是不显,而是水过清灵,尚无载体。”

  王仲济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道论,林云歆虽听得懂,却不知对方说这些有何意。

  瑞炁子秉承命数而生,自然生于良辰吉日,每位都不例外,因而她不解道:

  “前辈此言,是……”

  王仲济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在下此来,是求娶的。王氏愿将晚秋许配给天禄真人,以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亭中一片寂静。

  林云歆怔了一瞬,面色变了又变。

  家中长辈的亲事,何况还是真人,自然不是她能做主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清晓,却见姑奶手中的竹简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那双沉静的眼眸正望着王仲济,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林修容虽是晚辈,却是实打实的紫府真人,便是合黎真人在此,也不好替他应下这门亲事,何况是她。

  只是王晚秋身份与众不同些——三阳同根之命,承瑞炁而生,未来必成紫府,甚至有求金之机。

  这等天赋的修士,放在任何宗门都是倾力培养的核心种子,王氏倒也能狠下心,舍得将人送出来。

  她抬眸看向王仲济,心中难免有些诧异。

  王氏世修三阳,在江南经营数千年,根基深厚。

  族中虽有两位真人坐镇,底蕴与人脉,放在整个天下也不算弱。

  何况三阳一脉与逸阳宗、西偃山皆有渊源,王氏背后并非没有靠山,这样的家族,何至于此?

  王仲济见她神色犹疑,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

  “在下此来,是替王氏求亲,亦是替王氏投效。王氏愿举族归附太清真君麾下,世代奉青木为主,绝不二心。王氏千年积累——灵田、灵矿、典籍、功法、丹方、器谱,桩桩件件,皆可献与真君。只求真君念在王氏族虔诚的份上,给晚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给王氏一条延续香火之路。”

  这话自然极重。

  林清晓心中微微震动,王氏世修三阳,背景不俗,便是放在江南那等仙宗林立之地,也是数得上号的仙族,林氏在林清昼证道之前,地位也未必能及。

  一般而言,到这种地位的家族,不至于这般巴结——降阶以求已是极限,举族归附,那是将身家性命全交了出去,便是落寞如穆氏也不过送了位晚辈到青玄道而已。

  她沉默了片刻。

  林氏如今不怕有诈,真君在位,天下青木共主,王氏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时候欺瞒林氏。

  她想不通的,是王氏为何这般急切——玚烊真人寿元虽尽,却还有至少十年可活,王晚秋的天赋摆在那里,再过十年,未必不能撑起王氏的门面。

  除非……王氏等不了十年了。

  林清晓眸光微动,她想起前些时日从北海传来的消息,天祯真君即将弃位而去,华炁断绝。

  万象宗失了根基,江南的格局必然随之震动,那些依附万象宗的仙族,如今恐怕人人自危。

  王氏虽不依附万象宗,却也在江南,三阳一脉与华炁虽无直接关联,可天祯真君一去……未必不受波及。

  林清晓将竹简卷起,搁在膝上,抬眸看向王仲济。

  “此事干系重大,我做不了主,道友若不嫌弃,便在沂州小住几日,毕竟涉及真人,还是让真人自己考虑才是。”

  王仲济闻言,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只怕被一口回绝,只要有余地,便有希望。

  他站起身来,向林清晓深深一揖。

  “大人说得是,是下修唐突了。真人亲事,自然该由真人自己做主,下修不敢奢求,只求大人能给晚秋一个机会。”

  林清晓微微颔首,侧过头看向林云歆。

  “云歆,安排王前辈在漱玉住下,一应起居,不可怠慢。”

  林云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王仲济连忙道谢,又向林清晓行了一礼,方才跟着林云歆向亭外走去。

  林清晓目送二人离去,收回目光,落向湖面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碧波。

  她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刻下几行字迹,将玉简握在掌心,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睁开眼,抬手一送,玉简化作一道幽光,没入太虚深处,向着北海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394章 长光

  建木,青玄道。

  林修容将手中玉简放下,抬眼看向林曦和,轻声道:

  “真人怎么看。”

  林曦和闻言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桌面,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明阳为臣之道,岂可无君而自显?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明阳之性,本就在于承命而行、奉天而治。江南孙氏孱弱,以至无君可奉,明阳不显,三阳失序,此非王氏之过,乃是时势使然。”

  “他们之所以愿意找一共主,未必不是为了修行明阳。明阳为臣之道,重在‘奉’字——有君方可奉,有主方可承。王氏世修三阳,对此体会应当比你我更深。”

  林修容若有所思,轻声道:

  “所以……万象宗之事,竟是真的了……”

  林曦和没他这般严肃,摆手笑了笑。

  “保真者少,迷惑者多。仙道难固,鬼道易邪。人道者心,谅不由他。仙道贵实,人道贵华。天祯真君一去,华炁断绝,神道失了根基,那些依附华炁而生的灵器、宝光、香火,都将如无根之萍。人道贵华,世人好奢,灵器失了光华,宝器失了辉映,香火失了感应……王氏毕竟在江南,还是要为自己寻条后路。”

  林修容听了,叹道:

  “虽说如此,但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入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华炁离开,神道不显,各路邪庙将建,鬼道必然复兴。那些无人供奉的神祇、断了香火的庙宇、失了根基的灵器,都将成为鬼道滋生的温床。邪庙立,淫祀兴,魑魅魍魉借机而起,蛊惑人心,窃取香火,假托神明,行鬼道之事。届时天下将乱,比之释修东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曦和端起茶盏,神色依旧淡然。

  “地府那位大人,未必不乐意看到。鬼道复兴,阴司便有了用武之地。亡魂有了归处,幽冥有了秩序,地府在人间的话语权便水涨船高。那位大人在幽冥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等的便是这一日。华炁断绝,神道衰微,鬼道自然填补空缺,此乃阴阳消长必然之理。”

  他放下茶盏,看向林修容。

  “赤明阳炎天,玄明恭华天,竺落皇笳天,虚明堂曜天,观明端靖天,太焕极瑶天,太安九韶天,上楪阮乐天。此八大洞天,乃是如今大半道统的起源。后来极瑶天更名四象天,皇笳天更名极乐天,阳炎天、阮乐天传承失落,其余四大洞天传承至今……那位天祯真君出自端靖天,与地府乃是一脉,天祯真君此去,未必不是顺势而为。”

  林修容听了,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却见林曦和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关键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林修容先是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林曦和在说什么,无奈地笑了笑。

  “晚辈没有什么情爱的念头,王氏愿意归附,归附便是,起码我家本来就有王氏的分支在,王禀天一支世世代代跟随我家至今,从未有过二心,归附也算名正言顺。至于结亲之事,还是免了。”

  林曦和听了,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氏那孩子的命格我方才看了,壬午年上巳月渌癸日辰时三刻,三阳同根,瑞炁附体,确实是个好苗子。你的生辰我也知道——辛巳年孟春月灵雨日寅时一刻,辛者,金之阴也,其性刚锐,其象肃杀;巳者,蛇之象也,其性灵动,其象变化。孟春者,岁首之月,万物始苏,天地交泰。灵雨日,雨润万物,灵泽普降,正是瑞炁滋生之机。寅时一刻,平旦之初,夜昼交替,阴阳交会,东方既白,紫气东来。”

  他放下茶盏,双眼微微发亮。

  “辛巳遇壬午,金水相生;孟春遇上巳,春气交融;灵雨逢渌癸,三水相生;寅时遇辰时,昼夜交泰。四柱之中,年柱金水相涵,月柱春气同源,日柱三水并流,时柱昼夜交感。桩桩件件,皆是相合之象。若以合婚之法论之,上上之选,堪称天作之合。”

  林修容闻言,面色无奈。

  “我们二人皆是秉承瑞炁而生,八字自然相合。瑞炁之性,本就是感应天心、和合万灵,莫说与她,便是将晚辈的八字和那天觉摩诃放在一起,推算出来亦是天作之合。真人说笑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

  “瑞炁之道,重在‘感’与‘应’。感者,心之所动;应者,天之所答。景星庆云,甘露醴泉,地涌金莲,禾生双穗,圣人出焉,万姓归焉。

  晚辈如今心不动,便是将她请来,日日相对,也不过是两位瑞炁修士各修各的道,各感各的天,相敬如冰,有何益处?王氏要的是归附,不过求我家庇护而已。”

  林曦和听了,倒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你既不愿,我也不强求。修行之人,各有机缘,强扭的瓜不甜。只是王氏那边,你给个回复便是,他们本来也未必舍得将王晚秋嫁与外姓。”

  林修容微微颔首。

  “遣人与他们说,王氏愿归附便归附,一应待遇参照其余附庸,不增不减,不偏不倚。至于亲事……便说晚辈一心求道,暂不言及婚配,让他们不必再等。若王氏执意要结亲,族中修字辈、云字辈子弟众多,可从中择选,不必非晚秋道友不可。”

  林曦和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行了,我去看看大阵的进度,凌决说这几日便要开阵,别出什么岔子。”

  林修容跟着起身,拱手道:

  “有劳真人了。”

  林曦和摆了摆手,又道:

  “对了,你那伴生瑞兽白蝙蝠,近日如何了?便连云缕金睛獬都醒了,它也应当不远了。”

  林修容感应器一瞬,旋即答道:

  “近几日灵机波动频繁,晚辈感应到它快要苏醒了,最多不过旬月。”

  林曦和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迈步跨出门槛。

  “那就好。白蝙蝠乃瑞兽之属,通灵知命,善辨吉凶。它醒了,对你将来的道途大有裨益。”

  说罢,不再停留,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太虚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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