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容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晚辈以为,当是吉兆。”
林曦和抬眸看他。
林修容收回掌心的瑞气,负手立于太虚之中,目光落向建木之巅那座燃着长明灯的祭天台。
“真君证道,天下木德大盛。明阳虽元气大伤,却并未消亡。长明真君以离火之余登位,明阳天光走脱,可明阳果位犹在,逸阳真君也还在。白麒麟现世,或许便是明阳将有大变的征兆……”
林曦和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真君的眼界,岂是我等能揣度的。”他收回目光,看向林修容,“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如今担子重,莫要太过操劳。修行的事也别落下,族中如今不缺灵物,该用便用,莫要省着。”
林修容闻言,微微欠身。
“真人放心,晚辈省得。”
林曦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林修容略一踌躇,还是问道:
“真人困于参紫多年,如今血脉擢升、灵机复苏,对那道门槛……可有新的体悟?若此时闭关一试,能有几分把握?”
林曦和闻言,沉默了半响,良久才缓缓开口:
“参紫困的不止我一个。说到底,终究不是靠灵物堆、靠神通冲就能过去的。要的是道慧,以及对自身道途的透彻。
弱水不似寻常之水,乃是冥水,是黄泉,是九幽之下那条引渡亡魂的暗河。”
他抬起手,掌心之上,一缕幽深的黑水缓缓浮现,那黑色极沉,仿佛能吞噬光线,在他掌中凝而不散,边缘处隐约有极淡的灰白烟气缭绕,如同幽冥深处飘出的雾。
“弱水的根底,到底在【陷】与【冥】。陷者,坠也,没也,入而不出。人坠弱水,羽毛不浮,神魂不渡,一陷便再无回路。冥者,幽也,晦也,暗而不明。弱水所至,天光不照,日月不临。”
他握掌,那缕黑水便没入掌心,消失不见。
“我修行弱水四百年,对‘陷’与‘冥’的体悟自问不算浅,可参紫要的不是‘体悟’,是‘道成’。
要将我这几百年积累的认知,凝成一道可以登堂入室的凭证。
幽冥不显,弱水便如同无根之萍,我在现世再怎么修,也不过是在水面划桨,触不到水下那道真正的暗流。”
“要说把握?如今一分都没有。我若有真君那般道慧,或许还可一试。
弱水与幽冥纠缠太深,幽冥不立,弱水便始终缺了那一口‘活气’。
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熬着,等幽冥那边有了动静,再顺势而为。地府如今正在重建,天庭将立,幽冥迟早要复归正轨。
到那时,弱水会比现在清晰得多,我参紫的把握也会跟着长。”
他看向林修容,叹道:
“你如今紫府初期,第二道神通才是正事,参紫离你还远,不必替我操心,我这几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二百年。”
第389章 敖琰
林修容闻言,心中略一思索,开口道:
“真人说得是,参紫之事急不得,只是……地府那位大人回归已有百年,天庭重建的消息也传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动作,不知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便从他背后飘来。
“等你们家那个孩子筑基,随时可以开始。”
林修容周身紫金瑞气骤然一盛,他猛地转过身,却见太虚之中,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三尺之处。
那人一身灰黑色的长袍,面容俊美到近乎邪异,眉梢微微上挑,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
林修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退后半步,拱手一礼:
“不知仙官在此,晚辈失礼了。”
悖衍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林曦和身上。
那双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神色,像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器物。
“弱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若走了丁火,如今早就是大真人了,走了弱水……我思索良久,才给你准备了一道溯脉冥莲,也未必合适你。”
林曦和闻言,心中微微一震。
溯脉冥莲,正是他当年从祖器中取出的异宝,也是他这些年在符道上能够走到今日的关键之物。
他不知眼前这人的底细,但既然修容称他为仙官……林清昼在仙旨中提过,将来有仙官会来青玄道相助,玉郜他见过,乃是一位玉真一脉的灵修,气质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可眼前这位……截然不同。
悖衍周身那股悖乱之感太过浓烈,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团矛盾的集合体,存在与虚无、真实与虚幻、秩序与混乱,在他身上同时显现,却又互不相融。
林曦和自问见多识广,却也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等气息。
不过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林清昼麾下之人,因而林曦和虽也被悖乱气息所扰,但并不慌乱。
他神色如常:
“仙官说笑了,弱水之道,是先祖晦朔真人当年为晚辈择定的道途,我修行至今,虽不敢说有什么成就,却也走得踏实,与我相合。丁火虽好,但未必适合。”
“相合?”
悖衍歪了歪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弱水入而不出,暗而不明,你修行日久,难道就没发觉……自己与这道统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说罢,他没有再说下去,只道:
“待林云逻筑基之后,我便会将他带去青要山,天庭的班底早已归引到玄雷宫,只等你们家的态度罢了。”
林曦和微微一怔:
“在等我家?”
悖衍侧过头来,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笑意更深了几分。
“太清真君放话,将要复兴天庭。祂不开口,那些人又岂敢妄动?”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落在林曦和耳中,却让他心头一凛。
他虽知晓林清昼证道之后,天下震动,各方势力无不侧目,却从未想过,连天庭重建这等关乎天道格局的大事,竟也要等林清昼的态度。
可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世人眼中,林清昼已不是寻常金丹真君。
百年证道,以果位之身登临绝顶,乃是千年来唯一一位果位真君,更是紫府金丹道创立以来修行最快、成道最速的金丹修士。
如今世间传闻他曾是古时那位青帝的弟子,只是借了林氏血脉重修一世,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修行如此之快、成道如此之顺。
更有甚者,说他是青帝真灵不昧,于万年后重临世间,为的便是复兴木德、重建天庭、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这些传言,林曦和自然知道。
他虽不认为林清昼是青帝转世,却也从不反驳——有些事,说得太清楚反而不美。
外界愿意将林清昼看作青帝归来,对林氏、对青玄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毕竟,青帝是何等存在?那是以空证之法登临果位的道主,是分封万灵、统御诸妖的九霄青御神君,是连天庭都要仰仗其力的太清玄明青华仙君。
若世人当真以为林清昼是青帝归来,那天下还有谁敢捋其虎须?
至于真相如何……林清昼从不提这些,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林曦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抬眸看向悖衍,正要说什么,却见那位仙官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方才提到的那位祖先……晦朔真人,当年为何坐化,想知道吗?”
林曦和面色不变。
他的目光在悖衍那张妖异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仙官好意,在下心领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先祖之事,自有族史记载。倘若真有什么隐情,真君也自会知晓,不必我来操心。”
悖衍闻言,那双幽深的眼眸微微眯起。
“啧。”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似笑非笑。
“你倒是个谨慎的。不过……他的事,你家真君还真未必知道。”
林曦和没有接话。
悖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罢了,你不愿听,我也不强求。”
说罢,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从太虚深处收回,落在林修容身上,在他那身紫金色的法袍上扫了一圈。
“青玄道还没去见过龙属罢?毕竟是原本负责北海的金丹势力,还是要打声招呼,不如我代为拜访?”
林修容闻言,面色有些为难。
北海本是龙属的地盘,瀚明海域虽是四大海域之一,却终究在龙宫的权柄笼罩之下。
青玄道在建木之上立宗,按理说,确实该去龙宫打声招呼。
他本打算等诸事稍定,便亲自去一趟北海龙宫,拜会敖毓龙王,可青玄道初立,千头万绪,一时抽不开身。
他倒不是不相信悖衍的能力,这位仙官位格极高,便是紫府巅峰在他面前也讨不了好,去龙宫走一趟,自然不会吃亏。
可问题是……
悖衍的性子,他实在不放心。
他正犹豫间,悖衍忽然眼神一亮,唇角的笑意骤然加深。
“不用去了,那几条小虬已经上门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在太虚中消失不见。
林曦和与林修容对视一眼。
“我跟去看看。”
林曦和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修容点了点头,拱手道:
“有劳真人了。”
林曦和摆了摆手,周身黑水流转,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幽深的墨色,向着太虚深处疾掠而去。
………………
北海之极的这片太虚,往日里只有稀疏的灵光在黑暗中明灭,此刻却有两道身影静静悬于这片幽暗之中,一前一后,相隔不过数尺。
当先一道身影,素衣如雪,发色霜白,她站在那里,周身寒炁涌动,将方圆百丈的太虚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她的面容极美,却由于气质过于疏离冷漠,却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亲近之意。
敖琰身侧半步之后,另一道身影安静地立着,那是一个身着碧色长裙的女子,身量纤细,腰肢极软,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她吹折,面容与敖琰的清冷截然不同,是一种柔媚到近乎妖异的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