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的桑林骤然收束。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不大,不过十丈方圆,地面以碎石铺就,缝隙间生着细密的青草,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地正中,孤零零地立着一株古树。
那古树不高,不过三丈有余,树干却粗得惊人,足有两人合抱。
树皮呈深沉的紫褐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间有金色的汁液在缓缓流淌,散发出一种如同檀香般的气息。
古树的枝叶不算繁茂,枝干却极为舒展,如同一位张开双臂的巨人,将整片空地笼罩在自己的荫庇之下。
而在那株古树的枝干之上,盘着一条蛇。
不,不是蛇。
林云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道盘绕在古树枝干上的青色蛟影之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条龙。
通体呈浅浅的银青色,鳞片细密如新生的竹叶,龙躯蜿蜒修长,绕着古树的主干盘旋而上,将整株古树缠得密不透风。
龙首枕在最上方的枝杈间,微微低垂,龙眸紧闭,龙须随着呼吸轻轻飘动。
它的龙角刚刚冒头,不过寸许来长,呈浅浅的金色,角尖微微弯曲。
涂山慕乔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林云逻,唇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是东方未央。”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条正在沉睡的幼龙。
“真君从东海带回,如今还不满三岁,神智尚在朦胧之中,如同初生婴儿,只凭本能行事,平日里最喜欢盘在这株古树上睡觉,一睡便是十天半月,连吃食都懒得动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些小狐狸倒是喜欢逗它,时常有胆大的爬到树上去,它也不恼,脾性倒是不错。”
林云逻怔怔地望着那道盘绕在古树枝干上的银青色身影。
龙。
在司天一道中,龙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
涂山慕乔正含笑望着他。
“想去看看?”她轻声问道。
林云逻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涂山慕乔搭在他的肩上,带着他向那株古树走去。
走到古树下,那股檀香般的气息愈发浓郁。
林云逻仰起头,望着那道盘绕在枝干上的银青色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仿佛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条龙,可他分明是第一次来天青谷,第一次见到东方未央。
林云逻摇了摇头,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开。
涂山慕乔松开手,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条幼龙的龙角。
幼龙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龙首从枝杈间微微抬起,那双幽蓝的眼眸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看了涂山慕乔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侧的林云逻,嗅了嗅,而后舔了一口,似是表示记下了他的气息,然后重新闭上眼,龙首枕回枝杈间,继续沉睡。
涂山慕乔收回手,侧过头,看向林云逻。
“它还小,不怕生,你若是想摸,便摸摸看。”
林云逻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条幼龙的背脊。
触手温凉,鳞片光滑,有着如同触摸活水般的流动感。
抚摸的刹那,他的灵窍骤然震颤,比平日活跃了数倍不止。
丹田中的灵力如同被点燃,汩汩涌动,自行循着经脉运转周天,他的修为,竟在这一瞬间有了微不可察的增长。
林云逻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涂山慕乔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轻轻一笑。
“东方未央是纯血龙裔,其血脉之纯粹,在龙属之中也属罕见。它虽年幼,灵智未开,可其周身散逸的龙气,对练气修士而言,却是难得的补益。”
她的眼眸望向林云逻,笑意更深了几分。
“家中既让你来天青谷修行,一为此处木德灵机浓郁,于你的功法大有裨益;二来,便是让你与东方未央多多亲近。”
林云逻闻言,心中虽有疑惑,不知东方未央与自己有何关系,但既是家中安排,总不错,自己顺从安排便是。
树冠之下,有淡淡的青色雾气在弥漫。
那雾气不浓,却极为纯净,呼吸间能感受到那股清甜的、如同蜜糖般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肺腑,渗入四肢百骸。
涂山慕乔在林云逻身侧站定,微微仰头,望向那株古树的树冠。
“此树名为若木,乃是真君紫府之时亲手所植。”
“那时它还只是一株寻常的灵木,真君自琅琊得之,带回此处,亲手栽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舒展的枝叶上,淡淡一笑。
“后来真君证得果位,这株桑木便得了天大的造化,一夜之间,从一株寻常的筑基灵木,蜕变为紫府灵根。枝叶舒展,根系蔓延,将整座天青谷的地脉灵机尽数收拢于此。”
“是以如今这天青谷的木德灵机,大半都汇聚在此处,你在此处修行,事半功倍。”
涂山慕乔侧过头,望向林云逻。
“你不必拘束,这天青谷虽是真君的道场,却从不拒族人。你且安心在此处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说便是。”
第380章 太霄
林清昼在帝座之上,目光穿过殿门,落向沂州的方向。
他体内的兑金之劫如同一条沉睡的毒龙,虽被【诏青元仪】死死压制,却仍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的道基。
按照如今的化解速度,即便他全力引导,也要将三百年方能将果位深处的劫数消磨殆尽。
三百年。
对金丹真君而言并不算长,可林清昼却等不了那么久。
天祯真君即将离去,天庭重建在即,明阳与厥阴的联手尚未破解,南明真君仍被困在世界之影中,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出面。
他不能被困在这座洞天里,百年不得脱身。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林清昼垂下眼帘,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在他还是筑基修士时,丹修便已是他最为人所知的一面。
证道之后,青木与丹道的联系更是一日深过一日,世间草木之精、灵药之性,在他眼中再无隐秘。
到了金丹这一级数,世间已无丹方可言。
每一炉丹药都是独一无二的。
药材的年份、产地、采摘时节,炉火的温度、时长、变化节奏,炼丹者的心境、状态、对药性的理解——万千变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无穷无尽的可能。
那些写在纸上的丹方,不过是前人走过的某一条路。
后人可以循着那条路走,却永远无法踏出完全相同的足迹。
他如今想炼什么药都可随手为之,天地间的灵材、洞天中的灵植、果位深处的木德菁华,一切丹道所需的原料,于他而言都唾手可得。
而化解这身灾劫,自然也要着落在丹道上。
林清昼抬起手,一簇青金色的火焰自掌心升起。
那火焰不灼人,甚至带着几分清凉之意,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纯粹的炼丹之火。
他闭上眼,在心神中推演。
若要化解兑金之劫,便需要一味能以木克金、以生制杀的丹药。
主药自然是青木之精,他的果位之中取之不尽。
可辅药却极为苛刻——需要四道金性为引,方能将那枚丹药的品阶推至足以化解果位灾劫的层级。
除却金德、浊炁、邃炁这三类金性外,任何金性都可用,无非是炼制手法上的改变。
林清昼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手中并非没有金性,但【东华青仪洞玄性】自然动不得,庚金金性身为金德,也无法取用。
算来算去,他手中能用的金性,无非只有一道真火。
而如今北海和中原,也没有将要证道的大真人。
证道求金,本就是修士一生中最大的谋算,千年以来,成功者不过长恒、毂聂与他三人而已。
那些卡在紫府巅峰、随时可能迈出最后一步的大真人,他闭着眼睛都能数过来。
按照金丹势力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紫府修士证道时诞生金性,由该地界的金丹势力轮流收束。
下一道,本该由他这位新晋真君来收取。
可那是在有人证道的前提下,若是无人证道,他便只能等。
等上十年、百年,甚至更久。
林清昼摇了摇头。
他等不起,便只能去换。
广寒宫帮了他太多,从紫府时期的护持,到证道时的仙器启封,再到如今青玄道立足北海,他若再去开口借取金性,便是他脸皮再厚,也难免觉得亏欠。
更何况,他本就有意去凤仪宫走一趟。
凤仪宫,巽木道统,天下羽族圣地。
那位巽岚真君早在千年前便已证道,因兼修法身、人性充沛,在天下真君中素有贤名,便是在历史上所有大妖中也是最为温良的一位。
木德七道,各有其主,而凤仪宫在巽木一道的地位,便如同赤寰宗在离火一道的地位——是源头,是根本,是天下修行此道者心中的圣地。
林清昼证道之时,天下木德灵机大盛,建木复生,万木朝宗。
巽岚真君虽未现身,却遣门下弟子送来了贺礼,那是一株凤栖桐的幼苗,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脉络,栽种在长生殿侧,如今已长了三尺来高。
礼尚往来,他于情于理都该去凤仪宫走一趟。
至于能否从凤仪宫换到金性……
林清昼眸光微动,凤仪宫立道数千年,如今有两位果位真君在,底蕴之深厚,仅在广寒之下。
二者同为木德果位,以他如今的身份,若开口相求,巽岚真君应当不会拒绝。
只是拿什么去换,还需斟酌。
………………
青玄殿。
建木之巅,云台之上。
林修容正双目微阖,心神沉入升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