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那股灵力撑破,五脏六腑被挤压得难受,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涨红。
便在此时,玉郜动了。
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符箓自他指尖涌出,金光熠熠,在半空中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符文,那符文形如“玉”字,却又比世间任何“玉”字都要繁复百倍,笔画之间藏着一座山岳的轮廓,又仿佛有一泓清泉在字迹中流淌。
符箓落在林云珏眉心。
漫溢的灵力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眉心的窍穴涌入,在她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周天运转,灵力不再是无处可去的洪水,被那道符箓牵引着,沿着一条她从未感知过的路径缓缓流淌。
玉郜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明堂之中,有君臣佐使。太一之君,居明堂正中,左为太始,右为太初……”
他念的不是寻常功法,而是仙诀——《太清八素真经》的开篇养气章,这套仙诀脱胎自青帝旧法,又经林清昼以当今之法重新梳理,去芜存菁,便成了如今最适合服气养性道修士练气的法门。
“左目为日,右目为月。日月经天,周流八荒。明堂正中,太一之君。紫户之内,太始右真。黄阙之中,太初左神。三一合德,九真同灵……”
林云珏只觉得识海之中有一座巍峨的殿堂正在成形,殿以白玉为基,以青金为顶,殿中悬着一轮日、一轮月。
日月交替运转,洒落无尽辉光。
她盘膝坐下,双目微阖,面色渐渐平静。
玉郜的声音没有停。
“八景之中,有二十四真。坐镇五脏,周流六虚。发为苍华,脑为精根。眼为明上,鼻为玉垄。耳为空闲,口为玉池。齿为八岳,喉为重楼。心为绛宫,肺为华盖。肝为清冷,脾为黄庭。肾为双阙,胃为太仓。三焦为飞龙,以入巨阙,十二经络为通真之路,历十二重楼,直抵升阳府中……”
文字落入识海,便化作一道道金色符文,嵌入那座正在成形的殿堂之中。
“太始者,形之始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形气既备,万象乃生。万象既生,神真乃降。神真既降,道炁乃凝。道炁既凝,与天同光……”
林云珏只觉得那座殿堂正在急速扩张。
原先不过方寸之地,此刻已化为一片广阔的空间,殿顶向上攀升,高不可测,四壁向外延展,远不见边。
日月悬于殿顶之下,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将整座殿堂照得通明如昼。
殿中的白玉地面上,开始有水渗出。
那水清澈见底,从石缝中汩汩涌出,顺着地面缓缓流淌,汇成溪流,聚成浅潭。
水中倒映着天上的日月,波光粼粼,明灭不定。
“二十四真既归其位,八景宫中乃有神明。神明既降,五脏乃安。五脏既安,六腑乃通。六腑既通,九窍乃明。九窍既明,百脉乃行。百脉既行,真炁乃生。真炁既生,与道合真——”
『道合真』
药力在她体内继续渗透,清真二炁在她体内浮动。
玉郜收回手,垂眸看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萧钺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符箓上,心中微微一沉。
那符箓的手法极为古老,甚至称得上质朴,没有任何花哨的灵力变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一枚符文打出去。
可那符文之中蕴含的神通,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大人的手段,果然不是他能揣度的。
他垂下眼帘,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静静地站在轩中,一言不发。
关乎服气养性道,他自然听闻过,甚至专程研究过。
此道性命双修,如玉郜刚刚所传法诀,自修自性,以五脏六腑比作修行之道,与紫府金丹道格外不同些。
第376章 道慧
玉郜收回手,垂眸看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了片刻,转身对林云殊道:
“这七日莫要惊扰她,二十四真初定,神魂尚在适应,经不起半分杂念冲撞。”
林云殊微微颔首:
“晚辈记下了。”
萧钺亦拱手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那道符箓残存的痕迹上。
玉郜负手立于轩中,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忽然问道:
“林云逻在何处?”
林云殊微微一怔,旋即道:
“云逻前岁起便搬到了青木镇北面的小孤山下,那里僻静,少有人至,正合他研习术算,大人若要去,晚辈可引路。”
玉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林云殊侧身引路,三人穿过紫竹林,出了葳蕤轩的地界,竹林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翠的松柏林,林子不密,树与树之间隔着丈许的距离。
青木镇的北面比西面荒僻许多。
这里没有祠堂,没有族学,连寻常住户都少。
路两侧多是荒废的菜园,篱笆倾倒,瓜蔓枯黄,偶有几株野生的构树从墙缝里钻出来,枝叶蒙尘,蔫蔫地垂着。
再往前,路渐渐收了窄,两旁的屋舍也愈发低矮。
有一处院墙塌了半边,露出内里半间倾颓的瓦房,梁柱朽烂,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显然久无人居。
小孤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高约十余丈的土丘,丘顶平坦如削,约莫两亩见方。
林云逻的住处,便在这片荒僻之地的尽头。
说是住处,其实是三间连排的石屋,以页岩垒成,墙面未经粉刷,石板的纹理清晰可见。
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茅草已经枯黄,却整理得极为齐整,每一捆茅草的厚度、长度、倾斜角度都一模一样,仿佛是用圆规和矩尺量过之后才铺上去的。
屋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桌面上刻着一幅九宫图,数字以银粉填入。
屋后立着一架日晷,晷面以青石磨成,晷针是一根细长的铜条,针尖削得极细,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影子。
四面不挨邻舍,孤伶伶地立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丛中。
院墙以碎砖垒成,高不过三尺,几处豁口用竹篱笆草草拦住。
院中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拧着劲儿,枝丫七扭八歪。
院中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块青石,石面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搁着各式各样的物什。
半截烧焦的龟甲,几枚磨得发白的贝币,一捆被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蓍草茎,还有一只陶盆,盆中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林云殊在院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玉郜一眼。
玉郜正打量着那串竹筒,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兴味。
他此次入世,只有两件事要办。
一是引导林云珏修行服气养性道统,入蓬莱修行之事。
二是安排林云逻未来前往玄雷宫司掌天纲之事。
蓬莱虽是仙人势力,但对真君而言,反而是后者更为重要。
前者只是闲棋冷子,而天庭……真君是寄予厚望了的。
他抬起手,示意林云殊不必通报,自己迈步跨过那道低矮的院墙。
脚刚落地,院中便起了变化。
地上的纹路微微震颤,那些搁在上面的龟甲、贝币、蓍草茎同时发出极轻的嗡鸣。
檐下的竹筒忽然停止了撞击,风分明还在吹,它们却纹丝不动。
陶盆中的水面上,那几片草叶骤然改变了旋转的方向,由顺时针逆为逆时针,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
玉郜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司天……术算。”
玉郜轻声念了一句,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院门内侧,负手等着。
林云殊跟在他身后,同样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发光的刻痕上,眼中有几分惊讶。
她常来此处,却从未察觉脚下藏着阵法。
片刻后,屋门被从内推开。
林云逻迈过门槛,快步穿过院子,行至玉郜身前。
“晚辈林云逻,见过真人。”
林云逻神色专注,这位白衣男子他虽未曾见过,但看萧钺这位剑仙立于其身后半步、姿态恭谨的模样,便知对方的身份远非寻常紫府可比。
他生得不高,身量尚未完全长开,面容虽算清秀,但在修士中也并不算出众,只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极有特点。
玉郜打量着他,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
他负手立于院中,目光越过林云逻的肩头,落向那扇半掩的屋门,门缝间隐约可见内里堆叠的竹简与算筹。
“修行如何了?说说你对司天一道的见解。”
林云逻微微一凛,知道这位真人多半在考核自己。
他沉吟了片刻,而后道:
“司天之道,以算为纲,以律为纪。”
“昼参日影,夜考极星。吹律定声,稽寒验暑。揆之以策,步之以筹。象数之理,穷于勾股;阴阳之变,尽于乘除。圆周率径,以测天度;勾弦较矩,以量地深。”
他抬起手,指向檐下那串竹筒。
“晚辈尝以三十六律筩候气,葭灰实端,置之密室,以象应气。冬至之日,黄钟之律应,灰飞管通,此天地之信,不可欺也。”
他又指向院中那些青石上搁着的龟甲与贝币。
“揲蓍以筮,操筹以算。蓍之德圆而神,筹之德方以智。神以知来,智以藏往。知来者逆,藏往者顺。逆顺之数,即天地之序。”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望着玉郜。
“故而,晚辈以为,司天之要在‘信’之一字。太阴有信,故潮汐不失其时;四时有信,故万物不违其序;律管有信,故灰飞而知气至。司天者,察此信而推其数,因常数而御变数。常数不可易,变数不可执。执变则失其常,昧常则不能御变。常变相参,方圆相函,阴阳相推,而后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他见玉郜听罢没什么表情,犹豫片刻后又道:
“所谓司天,在数而不在术,在理而不在法。万物有常,四时序,寒暑迭,日月循轨,星辰躔次,皆有其数。
数者,天地之纪也,非箕畴不能通其变,非算经不能极其数。
大数有五,一曰簭筮,二曰晷度,三曰律历,四曰五行,五曰干支。
簭筮明天人之际,晷度察日月之行,律历考四时之序,五行辨万物之性,干支纪年月日时。
五者备,而后天地之变可推、鬼神之情可状、吉凶之兆可测、祸福之机可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