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同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刺骨:
“你身上背负悖逆之命,扰乱阴阳时序,按理当诛。”
曜安真人闻言,后背一片冰凉。
他不知对方在说什么,更不知自己何时背负了悖逆之命,可那轻飘飘的“当诛”二字落在他耳中,却如千钧重锤,砸得他心神震颤。
他连忙躬身,声音愈发惶恐:
“下修不敢!下修修行数百年,谨守本分,从未敢行悖逆之事,更不敢扰乱阴阳时序,还请大人明察!”
悖衍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位冷汗涔涔的紫府修士。
他的话,其实是字面意思。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修行牡火之道的修士,周身生机浓郁得近乎满溢。
牡火乃是“父”的象征,世间最具生机的道统之一,修行此道者寿元悠长,气血旺盛,本不该有丝毫死气。
可他在曜安真人身上,却看到了截然相反的两股气息纠缠。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必然是此人曾经历过命中注定的死亡,却被某种力量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且那件事发生的时间不长,悖乱的痕迹尚未被岁月磨平,故而在他眼中格外刺目。
未来与过去并非不可更改。
据他所知,这片天地的历史就曾发生过两次极大的变动,以至于后世修士翻阅古史时,常常能发现前后矛盾的记载。
未来的变化更是数不胜数,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条时间线在分岔。
可一旦涉及尊者——那些与果位相合、与天道共存的存在,历史与未来便会变得极为顽固。
一如尊者的陨落,不可更改、注定发生。
那些试图改变尊者命运的尝试,十有八九会以失败告终,即便成功,也会在天地之间留下难以磨灭的悖乱痕迹。
他能看出,眼前这位牡火修士原先的陨落,必然涉及了极高位格的存在。
他未必重要,但他的死亡,必然是一件大事发生的核心,乃至立足的基点,避过这一劫,许多未来的事情同样会随之改变。
否则,以他一个紫府修士的命数,不至于留下如此庞大、如此顽固的悖乱之感。
能免于一死,让“注定发生”的陨落变成“未曾发生”的侥幸,必然有位格同样、甚至更高的尊者参与其中。
悖衍眯起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他忽然开口,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蛊惑之意:
“二纪之谒,玉真洞天,你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何人?”
曜安真人闻言,眼神骤然一滞。
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意识如同被一层薄纱笼罩,朦朦胧胧,什么都想不真切。
可那问题却如同一把钥匙,插入了某道尘封已久的锁孔,轻轻一转——
封存的记忆骤然涌出。
他浑浑噩噩地开口,声音干涩,如同梦呓:
“林清昼。”
三字出口的刹那,曜安真人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如同惊雷炸响,那道笼罩意识的薄纱骤然碎裂,他的神识复归清明。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面容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雨般从额上滚落。
他直呼了真君的名讳。
曜安真人只觉得心中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如同被扼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林清昼……”
悖衍低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倒不觉意外,只是更确认了一些事。
他重新看向曜安真人,邪异之感又恢复了几分。
“那老儿出言不逊,总要给个教训。”
“正好青玄道此番考核缺个提供灵力的源头,便让他顶一阵罢。你回去传话给荀氏,三月之内,带木德灵物来赎人。不来,便杀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正好以巽风滋养此地,一举两得。”
曜安真人闻言,连忙躬身,声音恭敬:
“是,下修谨遵大人之命。”
他直起身时,眼前那道灰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虚之中,复归幽暗。
曜安真人站在原地,终于缓过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荀恕此番前来,自然是为了荀采。
那老儿虽然嘴上刻薄,脾气乖戾,对宗族子弟却是真心实意的好。
当年荀采生了那场怪病,修为忽然停滞不前,筑基之后再无寸进,荀恕曾四处奔走,带着她找过无数高人。
连他曜安真人也曾被请去,以牡火化寒去湿之术为荀采诊治,想看看是否是她体内有阴寒淤积,阻滞了经脉。
但哪怕神通亲自诊治,终究没能找出症结所在。
如今荀采瞒着族中偷跑出来,孤身一人来了北海,荀恕不放心,自然要跟来。
可荀氏安逸太久,荀恕未免太过肆意了些。
那些话,在江南说说也就罢了,在青玄道的地界上、在真君的眼皮底下,也敢如此口无遮拦,当真是不知死活。
好在荀氏还有位明白人——荀子攸。
那位荀氏的紫府真人,行事一向谨慎稳重,与荀恕截然不同。
既然那位大人发话让荀氏派人来赎,便说明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
只要荀氏能拿出紫府级数的巽木灵物,荀恕的命,应当保得住。
曜安真人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
一道橘红色的朦胧火焰自他掌心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只巴掌大小的火雀。
火雀通体赤金,羽翼纤毫毕现,眼中跳动着灵动的光芒,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曜安真人摸了摸火雀的头,那小鸟便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细鸣,显然这紫府灵火灵性极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刻下几行字迹,而后抬手一送。
火雀叼起玉简,扑扇着翅膀,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向着江南的方向疾掠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太虚深处。
曜安真人目送那道流光远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建木的方向。
木心径上,那些参加选拔的修士和凡人仍在艰难攀爬,与方才并无二致。
可他的心思,却再也无法落在上面。
那人的气息,显然不是紫府修士所能拥有的。
可太清真君刚刚证道不过数月,手下怎么可能有神丹修士?
神丹修士虽不及余闰,却也是实打实的金丹位格,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培养出来的。
曜安真人修行数百年,自问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等存在。
曜安真人最后看了一眼建木之上那座巍峨的殿宇,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他转过身,化作一道橘红色的流光,没入太虚深处。
………………
木心径上的压力,在九百里处陡然一变。
魏文举脚步微顿,察觉到了那股变化。
此前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推力虽在持续攀升,却始终保持着某种均匀的节奏,如同潮汐涨落,有迹可循。
可此刻,那节奏忽然乱了。
压力不再是均匀地笼罩全身,而是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有时左脚刚迈出,右肩便压下一股大力,让他身形微晃;有时明明前方平坦,却有逆风自小径尽头扑面而来,推得他难以平衡。
魏文举稳住身形,没有急着赶路。
他迈步继续向前,步伐比方才缓了几分。
每走出数十步,他便略作停顿,感知压力的变化规律,调整步伐的节奏与灵力运转的方式。
那股忽左忽右的推力在他刻意的调适下,渐渐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前方的小径拐了一道弯,两侧的密林骤然变得稀疏起来。
古木的间距拉大了,头顶漏下的青碧色天光比方才亮了几分,空气中也多了几分凉意。
魏文举抬眼望去,便见一道身影正蹲在路边。
那是一个女子,身量高挑,蹲在地上,正低头看着什么,一头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分明,带着几分英气。
尹奕然。
魏文举认出了她,北海尹氏的嫡女,修行少阴之道,在北海年轻一代中名声极响。
此刻她蹲在路边,眉头微蹙,伸出食指,指尖有一缕极淡的少阴之气渗出,落在地面上。
那霜白色的气息触地的刹那,青石路面上的苔藓微微退缩了一圈,露出一小片灰白的石质。
魏文举本不想多事,他向来不是喜欢主动搭话的性子,何况这是在考核途中,各人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闲心去管旁人。
可尹奕然就蹲在路中央,小径本就不宽,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若要绕过去,便得拨开那些带着倒刺的枝条。
如今压力之下,他们修士除了体质外,一切几乎与凡人无异。
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尹奕然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又落在他衣袍的纹路上,最后落在他面容上。
“魏文举?你也来了。”
魏文举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并不奇怪尹奕然能认出他,世上紫府势力就那么多,何况玉真修士的装扮,在北海确实少见。
那些珠玉、锦缎、玉冠,在散修眼中或许只是富贵人家的装饰,可放在有见识的人眼中,一眼便能看出门道。
“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