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静静地伏在林修韫指尖,六足牢牢抓住她的肌肤,口器微微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林修韫垂眸看着这只小小的蛊虫,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柔。
此蛊名为“梦螟”,是她花费数年心血培育而成。
其母本是生于梦界深处的一种奇特魇虫,以众生梦境为食。
她用林氏供给的灵物,用自己在战场上收割的血气,用那些从释修金身中提炼的愿力,一代又一代地培育、杂交、筛选。
其间花费的灵物不计其数,甚至涉及紫府级数的灵资。
也就是林氏家大业大,才能支撑她这般挥霍。
换作寻常筑基家族,便是倾全族之力,也未必能支撑一个蛊师如此肆无忌惮地研究,也难怪蛊道会逐渐没落。
数年的心血,终于让她培育出了这只“梦螟”。
此蛊以魇虫为母本,以【血餍化佛蛊】的蛊胎为父本,历经七代杂交,方得此形。
它保留了魇虫食梦的本能,又继承了【血餍化佛蛊】吞食愿力的特性,能在梦境与现实之间自由穿梭,以众生妄念为食,以愿力为生。
这等蛊虫,价值不可估量。
放眼天下,能培育出此等蛊虫的蛊师,屈指可数,这是她林修韫的独门秘法,无第二人能复刻。
林修韫托着那只小小的梦螟,犹豫了一瞬。
建木乃甲木之祖,位格极高,纵然她身为林氏嫡系,是真君的晚辈,可在这等至宝面前,她也不敢有丝毫轻慢。
可真君对她的奇思妙想从来都是表示支持,她咬了咬牙,还是将指尖轻轻按在建木的枝干上。
梦螟顺着她的指尖爬下,落在建木青翠的树皮上。
它在树皮上缓缓爬行,六足轻点,翅翼微微颤动,似乎在试探着什么。
建木似乎感应到了这只小小的蛊虫。
一层极淡的青光自树皮中渗出,将梦螟笼罩其中。
林修韫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要收回手。
可那层青光并无攻击之意,只是在梦螟身上轻轻一扫,便如水波般散去。
建木……不设防。
林修韫见状,松了口气。
她是林氏嫡系,是真君的晚辈,体内流淌着与真君同源的血脉。
建木虽为甲木之祖,位格极高,可它如今的主人,自然不会对族人设防。
林修韫深吸一口气,有了支持,将心中那丝忐忑压下去。
她心神沉入仙基,以神念引导着梦螟。
那只小小的蛊虫在建木的枝干上停下,六足牢牢抓住树皮,翅翼平展,口器微微张开。
它开始产卵。
一粒粒细小的虫卵自梦螟腹中排出,色呈银白,晶莹剔透,如同凝固的露珠。
虫卵落在建木的树皮上,便牢牢附着,顺着树皮的纹理排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梦螟产卵的速度不快,每排出一粒虫卵,它便歇息片刻,翅翼微微颤动,似乎在汲取着什么。
林修韫能感知到,梦螟正在从建木中汲取甲木之气。
那些甲木之气顺着梦螟的口器涌入,在它腹中转化为一种奇特的力量,滋养着那些正在成形的虫卵。
虫卵在甲木之气的滋养下,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银白的色泽渐渐染上一层浅浅的青碧,如同被春水浸染过的玉石。
卵壳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如同建木叶片上的脉络,蜿蜒曲折,疏密有致。
林修韫屏息凝神,以神念细细感知着那些虫卵的变化。
她对梦螟的习性了如指掌,可此刻,她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建木的甲木之气太过浩瀚。
梦螟虽经她数年培育,可骤然接触这等位格的灵机,未必能承受得住。
虫卵的变化比她预想的要慢。
那些青碧色的纹路在卵壳上缓缓蔓延,如同藤蔓攀附墙壁。
一缕一缕,将原本银白的卵壳染成一片浅浅的碧色。
林修韫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虫卵,心中涌起一股欢喜之感。
她的梦螟,若能成功汲取建木的甲木之气,产下的虫卵便能孵化出新一代的蛊虫。
那些新生的蛊虫,将兼具梦螟穿梭梦境的能力与建木甲木之性。
以甲木为根,以梦境为叶,虚实相生,体用兼备。
这等蛊虫,价值倒是无妨,更重要的是,通过观察这些虫卵的变化,她能反向推演这株建木的甲木之性。
梦螟汲取甲木之气的过程,便是一次天然的“解析”。
林修韫生于林氏,自幼便受族中长辈悉心教导。
她天赋出众,修行刻苦,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可她的性子,向来不喜打打杀杀。
她更喜欢独自待在蛊房之中,与那些小小的虫豸为伴,观察它们的习性,培育新的品种,推演蛊道的可能。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实验,于她而言却是无上的乐趣。
战场上的厮杀,于她而言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这梦螟若能成功融合建木甲木之性,产出新一代的蛊虫,于家中有大用。
便是不设置紫府大阵,建木本身的自愈之能便足以抵御绝大多数外敌。
建木位格极高,其自愈之能远非寻常灵植可比。
纵然被人斩断枝干,只需片刻便能重新生长,纵然被人烧毁树皮,只需数息便能重新愈合。
这等自愈之能,比许多紫府大阵还要强横。
可若是能将建木的甲木之气引导至青玄道的各处设施之中……
林修韫越想越是欣喜,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期待之色。
她自幼便喜欢研究这些——如何将蛊道与家族的需求结合,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如何以蛊虫替代人力,完成那些繁琐的、重复的、耗费心力的事务。
她的手中,已经培育出了数十种用于探查、采矿、耕种、建造的蛊虫。
有些蛊虫能代替炼丹师看管炉火,有些能代替炼器师淬炼矿材,有些能代替农夫耕种灵田,有些能代替工匠搬运巨石。
这些蛊虫,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旁门左道,可在她眼中,却是能让家族兴旺发达的利器。
如今这梦螟若能成功……
她必然能理解真君未来对甲木的安排。
见梦暝还需要些时间,林修韫抬起眼眸,望向广场上那片人山人海。
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那些渴望拜入青玄道的散修,此刻正密密麻麻地站在建木脚下,等待着七日之后的选拔。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如今林氏之尊,几乎只系于真君一人。
至于青玄道的一应事务,宗门的建设、弟子的选拔、资源的调配、与各方势力的周旋,桩桩件件,都需要族人去操持。
而林氏如今的嫡系筑基,甚至比寻常紫府仙族还要少。
掰着手指头数,真正能抽出身来、常驻北海、为青玄道出力的筑基修士,不过寥寥数人。
而她林修韫,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林氏如今筑基之中战力最强的存在,她肩上的担子,远比旁人想象的要重。
可她并不觉得辛苦,能为家族出力,能为真君分忧,本就是她的荣幸。
何况……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将心神沉入蛊道。
………………
建木核心。
此处不似建木其他部分那般枝叶繁茂、天光透亮。
林修容立于这片青碧色的空间正中,一袭紫金长袍在碧光中泛着尊贵的霞光。
他的身后,悬着那道【景曜司南】,指针轻轻转动,每一次转动便有景曜星光自太虚垂落,加持在他周身的瑞气之上。
林修容此刻却正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正在倾听身前那位真人的言语。
凌决真人一身金袍,负手立于林修容身前。
他背着手,在建木核心的空间中缓步踱着,目光在四壁那些青光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舒展,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林修容不去打扰,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静候这位阵道宗师的见解。
他常年观瞻族史,对凌决真人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这位真人平日里嘻嘻哈哈,见谁都笑,可一旦涉及阵道,便会变得格外较真。
若是贸然打断他的思路,他虽不会发火,却会絮絮叨叨地说上好一阵子,让人头疼不已。
“嗯……”
凌决真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林修容,抚了抚颌下,笑眯眯地开口:
“天禄真人,建木这等环境,可不多见。”
“以建木为阵眼,以甲木之气为根基,布下一座覆盖三万里的巨型大阵,这等手笔,倒是不俗。”
林修容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
“建木乃真君之物,自然格外珍贵。”
凌决真人摆了摆手,笑意更深了几分,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自他神通中涌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幅巨大的阵图。
阵图之上,建木的轮廓清晰可见,主干、枝干、根系,一一标注分明。
凌决真人指着阵图,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建木纵横三万里,主干通天彻地,枝干横亘如龙,根系深入北海之下,绵延万里,这等规模,便是金丹级数的护山大阵,也足以支撑。”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林修容:
“不过,真君既然只是立宗,而非建派,暂时还无需布置金丹大阵。且金丹大阵需真君亲自出手,以权柄为基,以位别为引,方能布下,真君如今……我虽不知具体状况,但想来应当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