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摩诃,四世修行,在极乐天中尚能称一声“大德”,可在果位真君面前,他算得了什么?
便是大普道法相,也未必敢轻易开罪青木之主,何况他?
他只求自己位卑言轻,不被注意到。
不然,便是大人愿意保他,也未必保得住。
金光在太虚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向着西方极速遁去。
太虚边缘,释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弘信摩诃心中稍安,再次加速,一头扎入那片金色的光海之中。
佛土之中,金光普照。
弘信摩诃的身形自虚空中跌出,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五只眼睛齐齐望向四周,确认自己已身在释土之中,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那庆幸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深的不安所取代。
他抬起头,望向极乐天深处。
那里,金色的佛光铺天盖地,七宝莲华遍地盛开,八功德水潺潺流淌。
可在他眼中,那片金光,却不如往日那般明亮。
………………
极乐天。
此处不与四洲同,不共三界住,乃是释修万万年经营之净土。
佛土无垠,金光普照。
琉璃为地,黄金为绳,八正道分,种种庄严。
七宝莲华遍地盛开,有琉璃为茎者,通体澄澈,内里虹光流转,八功德水潺潺流淌,水流过处,金沙为之让道,莲华为之低头。
此刻,一道金色的流光自天际垂落,直直坠入极乐天深处。
流光敛去,现出一道身影。
慈悔量力。
他一改往日的从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那件金缕袈裟在风中凌乱地飘动,颈间的七宝璎珞叮当作响。
他踉跄着落在一座巍峨的庙宇之前,已然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般失态。
那庙宇占地极广,金顶朱柱,檐角高挑,悬挂着无数金铃玉磬。
庙门之上,高悬一方巨大的匾额,以梵文镌刻着四个大字:
“大普度寺”
字迹金光烁烁,每一笔都蕴含着无上妙谛。
慈悔量力没有停留,快步踏入寺门。
他穿过重重金阶帘幕,穿过层层法密玄妙遮灯,穿过一座又一座殿堂。
殿中,无数信众跪伏于地,见他经过,纷纷叩首,口中诵念着他的名号,面上满是虔诚与狂热。
“量力大人……”
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与崇敬。
平日里,他会微微颔首,或抬手赐福,让那些信众沐浴在佛光之中,得大满足。
可此刻,他已无暇顾及。
身为普度道的量力,八世摩诃,法相在红尘的应身与具名者,他在极乐天中的地位尊崇无比。
他承袭法相的因果,代法相行权,在极乐天中地位尊崇,便是七世摩诃见了他,也要躬身行礼,口称“大德”。
信徒们更是将他视为活佛,日日参拜,夜夜诵经,香火之盛,冠绝极乐天。
他不知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惊怖了。
自他成为量力以来,世间便再无任何事物能让他动容。
法相的因果加身,让他超脱于寻常的恐惧与忧虑之上。
可今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推开最后一道门,踏入正殿。
殿内,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通体以赤金铸成,表面流转着佛光。
佛像三头六臂,每一张面孔都神情各异,有慈悲,有愤怒,有欢喜,有悲戚。
佛像之后,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中描绘的是普度众生、接引极乐的图景。
慈悔量力在佛像前定了定心神。
他走到香案前,跪伏于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诵念经文。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
“法相巍巍如须弥,慈光普照十方界。弟子慈悔,业障深重,今日归命,惟愿垂护——”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一字一句,皆以他八世修行积累的业力催动,每一个音节都如铁锤砸在心头,震得密室中的金砖微微发颤。
终于——他感受到了。
那道冥冥中的联系,那道将他与法相紧紧相连的因果之线,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清晰。
慈悔量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闭上眼,口中开始诵念。
他诵念了许久,直到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彻底平息,方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身,向着佛像深深一拜。
而后转身,向殿后走去。
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扉,他来到一座密室之前。
那密室以金刚石砌成,通体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门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的梵文,将整扇门封得密不透风。
这是大普度寺最深处、最隐秘的所在。
便是七世摩诃,亦无权进入。
慈悔量力抬起手,轻轻按在门上。
梵文亮起,金光流转,门扉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他迈步跨入门槛。
密室内,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座小小的莲台。
莲台以七宝镶嵌,琉璃为座,砗磲为台,赤珠为蕊,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他走到莲台前,正要盘膝坐下——
忽然,他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的身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缓缓转过头。
密室正中,那座小小的莲台之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人。
那人一袭青衣,黑发如墨,面容俊朗,面色平静地望着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半分威压外泄,没有半分神通流转,甚至察觉不到半分法力波动。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模样,却让慈悔量力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此地明明金光溢彩,七宝辉煌,珠宝堆砌,富丽堂皇。
可在此人出现的刹那,所有的光彩都仿佛失了颜色。
那金色的佛光,那七宝的辉光,那莲台的荧光,所有的一切都黯淡下去,如同被什么东西吞噬殆尽。
天地之间,只剩此人而已。
更远处,那自太虚中传来的嗡鸣声响彻极乐天。
殿中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烛火,在这一刻唰地明亮起来。
火光跳跃,将整座密室照得一片通明。
那光芒所至,一切异象尽数被吞没。
这一刹那,整座大普度寺,乃至整片极乐天,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宁。
那无处不在的佛光,那永不停歇的天乐,那信众诵经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如同时间凝固,如同新纪元将启时的混沌。
慈悔量力猝不及防,呆立在庭中。
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可他不能跪。
他是法相的应身,是法相的具名者。
他若跪下,便是法相低头。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身形,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太清……真君。”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此前多有得罪,实在是金地对我道太过重要,乃释祖之言所系,不敢不遵……”
他说不下去了。
只因那道青衣身影,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落在他周身的佛光之上,落在他颈间的七宝璎珞之上,落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扉之上。
那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慈悔量力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那目光看透,那些深藏于心底的秘密,那些连法相都未必知晓的私念,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