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叡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青月,金眸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疑。
“父皇,那位大真人……当真就要证道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个修行不过百年的修士,三十年前初次相见时还是紫府初期,如今竟已然将要证道求金。
每一步都走得极快,让人觉得不真实。
敖苍龙王闻言,冷笑一声,在翻涌的海浪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自己的长子,目光依旧落在那轮青月之上,泛着红光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碧色辉光。
“何止大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日过去,恐怕便要改口称为大人了。”
敖叡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青月,金色的瞳孔中交杂着惊疑、震撼。
他自幼便被视为龙属的天才,纯血龙裔,生而筑基,成年便是紫府。
他自出生便已然站在了修行界的顶端,这世间能与他比肩的同辈,屈指可数。
但在此刻,望着天边那轮青月,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碧色辉光,他心中却复杂难言。
“父皇……”
敖叡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可他才多大?便已经……”
他话未说完,敖苍便抬手打断了他。
那张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收回望向青月的目光,侧过头,看了自己的长子一眼。
“尊者从来不看年龄。”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青木乃是木德新始,少年之时证道,非但无碍,反而正合其意——新木初发,生机最盛。若是垂垂老矣、暮气沉沉,反倒失了青木的真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天边那轮青月,声音愈发低沉:
“你以为那位太清真人为何能走到今日?命数?机缘?还是诸位真君的护持?固然都有,如今他已然合了青木的‘势’。积众力而为一,聚万灵而朝宗,何况,他还是那位的……”
敖叡听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知道父皇说得有理。
尊者不看年龄,道途不问年岁。
古往今来,那些证道成尊的存在,有修行数千载、熬尽岁月的老者,亦有不过数百年便登临绝顶的天纵之才。
年龄,从来不是衡量道行的标尺。
可知道归知道,他心中的情绪却依旧难以平复。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青月,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碧色辉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林清昼”这个名字时的情景。
那是在数十年前,他从下人口中听到的——沂州林氏,一个刚刚筑基的小修士,不值得关注。
之所以会听得这个名号,也是因为其入了赤寰门墙。
可那时的他,确实没有在意。
赤寰宗久无真君,金丹宗门之称名存实亡。
何况一个筑基修士,在龙属眼中,与蝼蚁无异。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东海。
那时他已然成了紫府,在东海搅动风云,与龙宫做了一桩交易。
他当时只是微微侧目——一个紫府修士,在东海算不得什么,龙宫之中,紫府级别的大妖也不过是下人。
第三次,第四次……
那个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耳中。
三十年的时间,对龙属而言太过短暂。
敖叡深吸一口气。
“可……未免也太过顺遂了。”
敖叡终于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声音低沉,“修行至今,一路坦途,从未遇过真正的挫折。
便是古时服气养性道的那些天纵之才,也未曾听说过谁证道得如此之快。
便是真君转世,命数加持之下,也当遇到些波折——欲扬先抑,方能显得道途之艰,可这位太清真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敖苍龙王闻言,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
“你是想说,他太过顺风顺水,反倒让人觉着不真切?”
敖叡垂首,不敢接话。
敖苍却不在意,收回目光,望向天边那轮青月,声音平静:
“天负命数,诸位真君作保,一路无人阻道——你以为这便能保证证道成功?
古往今来,大宗嫡系、真君亲传,哪个不是天资纵横、底蕴深厚?可最终成者寥寥,陨于位前者数不胜数。
便是那东戊天的大人,当年何等风光?诸位真君作保,天命在身,可最终如何?还不是陨于位前,化作不灭虹霞,供后人瞻仰。”
敖叡沉默着,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事实。
证道求金,本就是修士一生中最大的劫数。
纵然无人阻道,纵然天时地利人和齐备,那最后一步能否迈过去,依旧是未知之数。
可敖苍话锋一转。
“但他不同。”
敖叡抬起头,对上父皇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眸。
“既然馀蟾真君启用仙器,他便绝无失败的可能。”
敖叡微微一怔,馀蟾真君——广寒宫那位被冰封于仙器之下的存在,寒炁之闰,三阴之辅。
那位真君已在仙器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如今竟要亲自出手?
敖苍却没有解释,只是负手立于礁石之上,任由海风吹动他灰白的长发,声音平淡如常:
“昔年乙木侵染诸道,太簇真君趁势以青木【生老病死,不复相侵】之权柄为质,向那位换取了一道可能。”
“五德之正位,离火、壬水、甲木、戊土、庚金。甲木摧折之后,青木后来居上,有了木德之君、正位之威势。
可偏偏青木乃后天所证,不在先天五木之中,因而太簇真君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真有将青木果位带离天外的可能。”
“只是……后被馀蟾真君持仙器拦了下来,太簇真君从此不知所踪,青木果位亦不再有任何回应。
那位真君是何等谨慎的人物,能让祂将果位从仙器中放出……”
他侧过头,看了敖叡一眼。
“毫无意外,林清昼必然与那位大人有关。身为『太清玄明青华仙君』、空证青木果位的道主,便是只是传承自其几分遗泽,也必然会让果位为之垂目。何况……林清昼本身的道行与神通的积累,也足够了。”
敖叡听着,心中翻涌如潮。
敖苍却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向天边那轮青月。
极北的方向,一道清气冲天而起,澄澈如琉璃,纯净如初雪,直直没入那轮青月之中。
敖苍的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倘若当真是林清昼证道,尚且好说。那几位真君此前也未必会忤逆仙器,拂了广寒的面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怕只怕……”
他没有说完。
但敖叡已然心中发寒。
倘若证道的并非林清昼,而是在证道之后——那位仙君借此还生。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敖叡脑海中炸开,他面色骤变,猛地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青月。
潮汐在双月的牵引下愈发汹涌,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整片东海都在为之震颤。
敖叡立于父皇身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凉。
………………
极北之地,玄月天。
冰川无尽,月华永驻。
天穹之上,那轮银月悬于正中,浑圆如镜,洒落无边清辉。
而在它身侧,另一轮更大的明月正在缓缓升起,那月通体被映照的呈青碧之色,与银月的冷光截然不同。
两轮明月并悬于天际,将整片玄月天照得一片通明。
银白与青碧交织,霜雪与春辉共存。
冰川之上,清气弥漫。
那清气自林清昼体内涌出,源源不绝,如同百川归海,从天地每一个角落向他汇聚而来。
它们无色无相,却在月华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莹白光泽,如烟如雾,如纱如绡,将整片冰川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氤氲之中。
林清昼盘坐于冰川之上,双目微阖,周身青辉流转。
那清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纯,已远远超出了那枚邃炁丹药应有的范畴。
寻常克邃得清,能得一缕清气加身,便已是莫大的机缘,足以让紫府修士道行大进、参悟多年。
可他此刻周身的清气,已不再是“一缕”的概念,而是整片整片的清炁之海,足以让任何修士为之疯狂的造化。
清炁者,灵力之始,万炁之源。
先有清炁分化九炁,九炁流转而生万物,而后修士方能从天地间纳入灵力,走上修行。
若无清炁,便无灵力;若无灵力,便无修士。
此刻,在玄月天中,清炁浓郁得化不开,凝成实质,在他身周流淌如河。
林清昼缓缓睁开眼。
那双青瞳之中,倒映着天穹那两轮明月,也倒映着那片正在从太阴深处缓缓浮升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