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严缓缓吐息,字字如金铁坠地:
“化蜃楼为鼎炉,逆君臣而铸真形……非是丹术,已是丹道!”
这评价极高,但另外两位丹师非但没有反驳,反而有些默然。
右侧面覆轻纱的女修,一双秋水剪瞳亮得惊人,透过薄纱,灼灼视线落在林清昼稳如青松的身影上。
她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丝丝波动:
“药性相冲,他却借艮土之厚载虚妄。
青灵槐蕊的风雷暴烈,在他指下竟化作破开迷障的引信。
月魄寒露的清冷孤高,反成了照彻心湖的明镜……
这等手法,若是临场想到的,已非精微二字可述,近乎……造化信手。”
她的目光扫过炉内那片尚未完全定型的混沌氤氲,最终落在那一点悬于有无之间的微光上,轻叹道:
“此丹若成,其力不在药性磅礴,而在其真形一点,破虚妄,照本心,于幻境炼心,于沉沦问真……单论作用,在筑基丹药中也属上乘。”
那灰袍老者神色复杂道:“恐怕再过几年,待主家这位公子铸就道基,我们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咯。”
邹严闻言神色骤然一变,厉声道:“蒋道友,慎言!”
蒋姓老者脸色瞬间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场地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老者心中隐隐有些悔意,他们蒋家是近年间,因原本沂州六大望姓在当年癸酉之变中损失惨重,人手不足才提拔上来的,本就根基不足,且多被原先几大世家排挤。
他这话一出,将来这位小公子若是在筑基前意外道陨,是否会人被参上一笔,怀疑到他身上?
虽然概率极低,但他不敢赌,只能沉默无言,暗自后悔。
自己未受丹阁管辖,逍遥了太多年,已经有些不知轻重,忘了祸从口出的道理……
不多时,炉火渐熄,余温尚存。
林清昼指诀收束如莲台闭合,炉盖轻启一线。
炉内既无瑞气千条,亦无异香冲霄,唯余一片混沌氤氲,似雾非雾,将凝未凝。
邹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林清昼身上。
他并未看那即将成型的混沌丹丸,而是看向林清昼那双弥漫着青意的眼眸,仿佛要从中窥见支撑起这惊世骇俗丹道天赋的神魂根骨。
他缓缓起身,叹道:
“控火如抚弦,引灵似抽丝,纳天地余烬为己用,逆君臣药性成局,化蜃楼为鼎炉,凝虚妄铸真形……
此非丹术,已是窥得丹道真谛的堂皇气象。”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玄丹大比终轮,魁首已彰——林清昼!
此子丹途,不仅在丹丸品阶高低,更在其胸有丘壑,掌覆乾坤,假以时日,必为我赵国丹曹……擎天一柱!”
话音落,炉中混沌氤氲倏然一敛。
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如混沌初开的丹丸悄然凝实,静静悬浮。
内里山影沉浮,水光潋滟,月轮隐现,狐影迷离。
唯中心一点微光,凝如芥子,似蕴大千。
第65章 漠垣真人
林清昼盘膝静坐于洞府之中,双目微阖,周身青元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流转,滋养着刚刚突破至练气六层的经络气海,巩固着那片新生的青叶虚影。
距离玄丹大比尘埃落定已过去一日。
那枚凝聚了蜃楼幻境、虚实真形,引得三位筑基丹师为之失语的混沌丹丸,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身侧一方戊土灵罐之中。
此丹只可用土德容器装载,否则会渐渐陷于虚幻,直至完全消失。
土罐旁,便是那枚缭绕着淡薄雾气的秘境令牌。
林清昼深知,此丹能成,主要是因为作为君臣意向的两味主药的位格极高,无论是弱水真意还是艮土灵机,都蕴含紫府级数的道韵意境。
否则单凭那五样练气灵物本身药力,纵有通天丹术,也绝无可能支撑此丹进入筑基级别。
正因如此,这枚丹药的核心药力,并非源自灵物本身蕴含的灵力,它们品阶太低,提供的药力极其有限。
丹药真正的神异之处,在于其蕴含的破妄问真意境。
它更像是一个引子,服丹者自身的灵力才是驱动其破妄问真效用的关键。
练气修士服下,以其练气灵力为引,激发幻境,所得便是一枚效果上佳、能助其磨砺心志、渡过心魔、堪破迷障的练气顶级丹药。
筑基修士服下,以其更为精纯雄浑的筑基灵力为引,则能将这幻境催发至更深层次,触及更多心障虚妄,效用自然水涨船高,足以媲美寻常筑基丹药。
“取巧之作…”
林清昼心中默念,但这巧,是建立在千锤百炼的丹道根基、对药性位格的深刻理解之上的。
旁人即便看穿其中关窍,也只能徒叹奈何,心生敬佩。
林清昼缓缓睁开双目,却发现身旁那土罐之中已空空如也。
抬眼望去,只见林曦和宽大的袍袖垂落,纤尘不染,手中正拈着那枚消失的混沌丹丸。
真人那如同用水墨点缀出的眸子,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端详着掌中这枚奇丹。
见林清昼望来,林曦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小子……”
他声音清越,如同碎玉敲冰,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目光终于从丹丸移开,落在了林清昼身上。
“胆子倒是不小。”
指尖那缕墨色水汽轻轻一颤,指向丹丸深处那一点微光。
“竟敢将我的弱水真意,偷去做了你丹中的君药?”
面对真人的诘问,林清昼非但听不出诘难,反而在对方那看似责问实则隐含赞许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意外之喜。
于是无奈配合道:“晚辈不知轻重,多有冒犯,甘愿受罚。”
林曦和嘴角那抹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指尖微动,那枚混沌丹丸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轻盈地落入他宽大的袍袖深处,消失不见。
“罢了。”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微尘,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纵容。
“念你尚是初犯,丹道之上亦算别出心裁,有几分巧思……罚就免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口处轻轻一点:“不过此丹么,权当是赔罪之礼,我便收下了。”
林清昼看着真人那理所当然将丹药没收的动作和语气,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也只能再次垂首:
“是,此丹能入真人之眼,是晚辈的荣幸。”
林曦和微微颔首,似乎对林清昼的识趣颇为满意,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洞府窗外:
“顾衍此人……”
真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意味:
“你这些年刻意与其周旋,或引或压,烦扰必是不少,委屈你了。”
林清昼心头微动,沉声道:“为家族大计,些许烦扰,不足挂齿。”
林曦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清昼身上,那淡然的眼眸之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雾隐秘境之后,此人命途将有大变,你与他,日后恐难再有如此频繁交集之时。”
真人语气平和,却似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趁此秘境开启前的些许时日,尽量多与他接触,这最后一段路,还需你……再忍耐些时日。”
“晚辈明白。”
林清昼心中一凛,再次应道,再抬首时,真人已经消失不见。
………………
太虚之中,林曦和的身影如水墨洇开,再凝实时,已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荒漠之上。
在这片枯寂荒漠的中心,盘坐着一个人影。
那身影轮廓依稀可辨是个中年男子,但其腰部以下,已彻底化作流沙,蔓延成如今这片荒漠。
“六识将散,神通难束……”
林曦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清越的声音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沉凝的惋惜:
“漠垣前辈,竟已至此境了么?”
那被称作漠垣真人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沟壑纵横,如同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的岩石,唯有一双眼睛深邃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看着悬立于枯竭大地之上的林曦和,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石摩擦:
“尚能残喘些时日,倒是让合黎道友失望了。”
林曦和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慵懒弧度,语气却带着些无奈:
“前辈何出此言?你我共镇北疆,守望相助多年。
你若撒手而去,单凭晚辈一人,要应付那万壑妖域两位紫府妖王的窥伺,怕是左支右绌,力有未逮啊。”
漠垣真人喉间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近乎冷笑的呵声,带动下半身的流沙一阵涌动:
“那也是你该思虑的后事了,我早已将公孙家托付于你。”显然他不愿再多谈此事。
林曦和目光扫过这片枯竭衰亡的空间,感受着那狂暴失控的土行灵机,状似随意地转了话题:
“崇安郡那动静倒是不小,可惜差了一步……前辈门下,可还有人闭关未出?
那位晚辈所修的功法倒是奇特,辛金藏于艮土,刚柔并济,此等奇特法门,以前怎得从未见公孙子弟修持?”
第66章 明康
漠垣真人沉默了片刻,枯槁的脸上毫无波澜,声音更显淡漠:
“待老夫身死道消,公孙家库藏典籍、功法秘要……不都尽归你林家所有?届时自行翻阅便是,何必此刻来问我。”
漠垣真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叹道:
“武安那孩子几乎是最后的希望,剩下的两个晚辈连紫府灵物都未曾用过,希望渺茫。
或许是我教导不善,五百年间竟未能教出一位神通。“
林曦和闻言,只轻轻摇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做长辈的只需尽力就好,难道还能事事虑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