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神通亮起。
『荫羽盖』。
乙木者,曲附之木,其性柔顺,其德委蛇。
而『荫羽盖』,便是乙木一道中最为玄妙的护持之术。
此神通不以杀伐见长,却有着极为特殊的效用,以乙木之性,化为一顶无形的伞盖,笼罩一方天地。
伞盖之下,万物皆受其庇护,亦皆受其制约。
如同大树之荫,能遮风挡雨,亦能遮蔽天日。如同母禽之翼,能护佑雏鸟,亦能禁锢其自由。
此刻,枋寥真人全力催动此神通。
那糜烂的青光自他周身涌出,在太虚中铺展开来,化作一顶巨大的伞盖。
伞盖色呈青灰,边缘处有无数细密的藤蔓垂落,如同流苏,如同帘幕,将方圆数百丈的太虚尽数笼罩。
伞盖之上,有无数枝叶在生长,那些枝叶色呈青翠,叶片肥厚,在太虚中舒展摇曳。
伞盖之下,有无数根须在蔓延,那些根须细如发丝,色呈灰白,在太虚中穿梭游走,攀附在一切可以攀附的事物之上——朱砂、汞光、阴风、巫气、乃至太虚本身的灵机。
天地之间,异象纷呈。
有菌菇丛生,自藤蔓的缝隙中探出头来,伞盖肥厚,菌褶细密,在太虚中轻轻摇曳,洒落无数细小的孢子。
有苔藓蔓延,攀附在一切可以攀附的表面,将朱砂染成青灰,将汞光染成暗绿,将阴风染成苍翠。
裴隐玉被那青光笼罩,面色极臭。
林清昼立于太虚之中,看着这一幕。
枋寥真人不是贪图灵物之人,往日也与林氏无冤无仇。
他今日之所以会前来,倘若猜得不错,多半与那位乙木一道的余位真君有关。
虽说如今木德萎靡,却也正和乙木真意,那位乙木余位的真君,恐怕不愿看到一个强势的青阳之主。
林清昼心中念头微转,手上却不停。
『净世莲』的清光自神通中涌出,却不是向着枋寥真人,而是向着裴隐玉那颗被『荫羽盖』压制的光球。
清光笼罩在那颗幽暗的光球之上,将它层层包裹。
与此同时,『抱节枝』的青光自他掌心涌出,向着枋寥真人的『荫羽盖』蔓延而去。
青光所至,那伞盖上的枝叶纷纷收缩,根须纷纷退缩,藤蔓纷纷松开,菌菇纷纷凋零,苔藓纷纷枯萎。
以『抱节枝』制约乙木,以『净世莲』包裹厥阴,将这两股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化作一团青色与幽暗交织的光球。
林清昼抬起手,轻轻一推。
那光球便呼啸而出,向着灵善摩诃的方向飞去。
灵善摩诃刚刚从『催青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便见一团幽暗与青色交织的光球正向自己飞来。
他面色骤变。
那光球之中蕴含着裴隐玉的『雾回阴』与枋寥真人的『荫羽盖』,两股力量被林清昼的『净世莲』与『抱节枝』强行糅合,本就不稳定,此刻正剧烈震颤,随时可能炸开。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周身金光大盛。
可那光球来得太快,他来不及躲避,只能硬抗。
“轰!!!”
一声巨响,震得太虚都在颤抖。
光球炸开的刹那,幽暗与青色交织的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阴风止息,巫气溃散。
灵善摩诃被冲击波推得连退数步,金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
那血液落在太虚之中,便化作朵朵金莲,金光璀璨,却透着一股衰败的意味。
裴隐玉立于太虚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林清昼,目光中满是怨毒与忌惮。
她的血肉与骨骼四散飞溅,化作漫天血雾。
血雾之中有厥阴的阴影在翻涌,可这一次,阴影却无法重新凝聚。
『净世莲』正在阻止她的血肉重生。
枋寥真人立于伞盖之下,面色同样不好看。
他的『荫羽盖』被林清昼的『抱节枝』强行破开,神通反噬之下,他只觉得体内法力翻涌如沸,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
灵善摩诃稳住身形,接引释土,周身金光流转,那些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可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这位太清真人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三人立于太虚之中,呈三角之势,将林清昼围在正中。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意。
今日若不能将此人斩杀于此,来日他证道青阳,他们便再无立足之地。
林清昼立于三人的包围之中,不见半分波澜。
他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
『青帝诏』。
帝诏自他身前浮现,诏书展开的刹那,一道通天彻地的身影自他身后缓缓浮现。
那人头戴冕旒,身穿玄端,面容被一片朦胧的青光笼罩,看不真切。
可那姿态,那气度,那威仪,与林清昼此刻一般无二。
青帝。
那道虚影立于林清昼身后,冕旒垂落,遮蔽了面容,只露出一双青色的眼眸。
诏书展开,文字流淌。
“厥阴逆乱,乙木附邪,释修背道。三恶合围,犯吾威仪。今以青阳之名,净世之权,敕令——”
“天地清明。”
四字落下的刹那,青光大盛。
光芒自青帝虚影周身升腾而起,向着太虚的每一个角落笼罩而去。
光芒温煦如春日,浩大如天穹,无处不在,无远弗届。
青光所至,朱砂褪色,汞光消散,阴风止息,巫气溃散。
裴隐玉立于太虚之中,苍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她修至五法,见过无数凶险,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惊怖。
那青光落在她身上,她周身的厥阴之光如同积雪遇阳,寸寸消融。
那些她苦修数百年凝聚的阴影,那些她以无数灵物、无数岁月祭炼的法身,在青光的照耀之下,竟如薄纸一般脆弱。
她只觉得一股浩瀚无垠的威压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不是紫府修士该有的力量,甚至不是紫府巅峰该有的力量。
那是青阳果位对世间一切阴晦之物的天然压制,是青帝净世之意的直接显化。
“怎么可能……”
裴隐玉的瞳孔骤然放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拼命运转神通,试图以厥阴之影护住己身。
可那青光却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无论她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阻挡分毫。
她的身形开始模糊,那层笼罩在她周身的阴影在青光的照耀下层层剥落,露出其下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可此刻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却满是恐惧。
“这样的神通……他竟然短时间内还能用出第二次!”
她心中难以置信。
身为紫府巅峰的大真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那种级别的神通需要耗费何等恐怖的法力。
便是五法俱全的大真人,施展一次也要消耗大半神通法力,事后必有反噬。
可林清昼,在经历了与他们的轮番缠斗之后,在硬抗了一记【浊琅戮仙】之后,在被枋寥真人的乙木神通侵蚀之后,竟还能施展出第二次,而且威势丝毫不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方才与他们交手时,根本没有动用全力。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裴隐玉脑海中炸开。
她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恐惧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内心深处对某种不可逾越之天堑的本能颤栗。
她是金丹嫡系,晦鸢真君座下紫府第一人,未来的厥阴余位之选。
她自问在紫府巅峰这一档中,自己只弱于那些修行服气养性道的古仙修,在紫府金丹道中绝对属于最强势的一档。
她见过的大真人不知凡几,交过手的也不在少数。
她从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
可今日,面对林清昼,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
无论如何挣扎、如何拼命、如何燃烧一切,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绝望。
她之所以能硬撑着继续对林清昼出手,便是抱着对方神通法力已然不多、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心思。
纵然林清昼天资再高,底蕴再厚,也不过修行百年,法力能有多少?
只要拖下去,耗下去,总能等到他力竭之时。
可此刻看来,对方似乎真的如表现出来的一般云淡风轻。
那浩瀚的青光,那无尽的威压,那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力的从容,没有半分力竭之象,没有半点伪装之色。
他是真的还有余力。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裴隐玉面色惨白,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逃。
周身厥阴之光在这一刻疯狂燃烧,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向着太虚深处疾遁而去。
第350章 业尽
林清昼自然不会放任她逃遁。
对他而言,此行最大的目标,便是这位厥阴一道的紫府巅峰修士,裴隐玉。
身为蚀月宗厥阴一脉的紫府第一人,晦鸢真君座下最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