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27节

  光罩之上,有古老的巫纹流转,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大地的厚重。

  可这些都不够。

  林清昼那一击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五道神通的精髓。

  『青帝诏』的帝威压制,『净世莲』的涤荡净化,『催青律』的律令锁定,『抱节枝』的生机牵引,『祈青阳』的命数加持,五道神通合而为一,化作这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击。

  鸿砚真人只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他咬紧牙关,将『地巫祝』催动到极致,那层层叠叠的土黄色光罩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下一刻,青光落下。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片北海都在颤抖。

  那层层叠叠的土黄色光罩在青光的冲击下如同纸糊,一层层碎裂,一片片剥落。

  鸿砚真人拼命运转神通,试图稳住那些正在崩解的光罩,可那青光的威能远超他的想象,所过之处,一切防御皆如虚设。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被那道青光轰中胸口。

  鲜血狂喷,落在渌雨之中,便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风中。

  他的身形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入海面。

  海水轰然炸开,激起千丈巨浪。

  鸿砚真人沉入深海,周身那层灰雾已然消散大半,露出其下一张苍老的面容。

  海水翻涌,铅汞倒灌。

  鸿砚真人沉入深海,只觉周身如坠泥沼,那银白的汞液顺着他的七窍倒灌而入,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股灼意,要将他的血肉一寸寸化为水银。

  他修行『上巫』一道,除却『全丹』外,本就与朱砂、水银打交道最多。

  巫箓以朱砂书就,巫器以水银祭炼,这两样东西于旁人而言是剧毒,于他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旧物。

  汞液入眼,视野模糊了一瞬,便又复清明。

  可他宁肯自己看不清,那道青光在他面前复又亮起,煌煌赫赫,将幽暗的海底照得一片通明。

  林清昼不知何时已至身前,青袍在海水中纹丝不动,长发散落如墨,那张俊朗的面容上不见半分表情,沉静如渊,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左手微抬,一卷帝诏自虚空中浮现,色呈青碧,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辉。

  诏书展开的刹那,无数古老的文字自其中涌出,每一个字都如山岳般沉重,压在他心神之上。

  “青帝有诏,尔以巫箓邪术,害吾宗亲;附厥阴恶党,犯吾威仪。罪在不赦,刑当永绝。今斩其形,戮其神,碎其真,灭其灵,万劫不复,不得超生。”

  数字落下,鸿砚真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青光自他双眼中涌入识海,所过之处,巫箓破碎,神通溃散,海水在这一刻骤然沸腾。

  几人看在眼中,皆冷眼旁观,裴隐玉立于海面之上,看着那道青光在海水中亮起,神色微变。

  她自然看不上鸿砚真人,此人修行数百年,不过紫府中期,在上巫一道上也算不得什么天才,不过是仗着几分机缘、几分运道,才勉强走到今日。

  可纵然看不上,她也不可能让他轻易陨落在林清昼手中。

  士气一失,便是满盘皆输。

  她轻“啧”了一声,下一刻,她的身形骤然化为一缕阴影,没入海水之中。

  阴影在海水中穿梭,不过瞬息之间,她便已挡在鸿砚真人面前。

  阴影凝聚,重新化作人形。

  裴隐玉立于海底,幽深的眼眸冷冷地望着林清昼,一言不发。

  林清昼看着忽然出现的裴隐玉,神色不变。

  『青帝诏』依旧。

  他既全力出手,自然不可能再有保留。

  那道悬于海底的帝诏骤然亮起,青光大盛,将整片北海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自诏书之后缓缓浮现。

  那身影通天彻地,头戴冕旒,身穿玄端,手持玉圭,面容被一片朦胧的青光笼罩,看不真切。

  可仅仅只是那道轮廓,便让裴隐玉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林清昼以『青帝诏』全力催动,『净世莲』随之运转。

  这青木一道最重杀伐的神通,名字听起来极为温柔,仿若莲华绽放、清露垂落,不沾半分烟火气。

  可此刻,林清昼第一次全力催动其杀伐的一面,才让人发觉其中藏着何等可怖的锋芒。

  莲台自他脚下绽放,瓣瓣舒展,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流转着淡金色的辉光,那辉光看似柔和,实则蕴含着涤荡万物的伟力。

  海水在莲光之中变得澄澈,铅汞在莲光之中化为虚无,朱砂在莲光之中褪去赤红,弥漫于海底的厥阴阴影在莲光的照耀下寸寸消融。

  裴隐玉面色微变。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神通正在被净化。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击溃,而是一种从根源上的、不可逆转的消融。

  她咬紧牙关,正要催动【晦溟玄珠】以抗衡,忽然之间,她眉头一皱,猛然向后看去。

  鸿砚真人。

  那道帝诏的青光已然穿透了他的所有防御,『地巫祝』的土黄光罩早已支离破碎,『勿查我』的灰雾也消散殆尽。

  他的法身正在被净化,一寸一寸,化为虚无。

  血肉消融,骨骼瓦解,经脉寸断,紫府法身在青光的照耀下如同烈日下的霜雪,净化殆尽,只余升阳府中的三道神通在拼命护持,苦苦支撑,将那道正在瑟瑟发抖的真灵护在正中。

  鸿砚真人的真灵蜷缩成一团,面容扭曲,眼中满是恐惧。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裴隐玉,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裴隐玉看着那双眼睛,心中一沉。

  她正要出手相助——

  下一刻,青光大盛。

  那三道护持真灵的神通,在青光的照耀下如同薄纸,一层层碎裂,一片片剥落,『地巫祝』的护持之意被净化一空,海水涌入,将三道神通最后的残影冲散。

  那真灵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暴露在净世莲的光辉之中。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被那光芒吞没。

  无声无息,干干净净,如同从未存在过。

  林清昼收回目光,神通落下的刹那,陨落异象骤然而起。

  阴风自虚无中涌出,自海底升起,呜呜咽咽,将整片海域笼罩在一片凄厉的鬼哭之中。

  犹如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所过之处,海水为之震荡,巫气随之弥漫。

  巫气所至,海水变色,由碧转灰,由灰转黑,如同被墨汁浸染。

  正在海水中沉浮的汞珠,被巫气一浸,竟纷纷炸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银白光点,四散飞溅。

  凉娥真人的陨落异象本就在愈演愈烈,朱砂与汞光铺天盖地,将整片北海之极染成一片赤红与银白交织的混沌。

  此刻鸿砚真人的陨落异象加入其中,便如油泼烈火,让那片混沌愈发剧烈。

  赤红的朱砂之中,有阴风在呼啸,银白的汞光之中,有巫气在翻涌。

  海面之上,铅汞倒流,化作一道道银白的瀑布,逆天而上,直冲云霄。

  瀑布之中,有无数鬼影在挣扎、嘶吼、哀嚎,那是鸿砚真人多年来以巫箓拘役的鬼神,此刻失去了主人的束缚,纷纷四散奔逃,却又被那阴风与巫气困住,不得而出。

  海面之下,朱砂沉积,化作一片赤红的沙漠,绵延不知多少里。

  裴隐玉立于阴风与巫气之中,面色苍白,那双幽深的眼眸望着鸿砚真人的陨落异象,心中一片冰冷。

  她不是没有见过紫府修士陨落,可一位紫府中期的大修士在自己的护持下,如此短的时间内被如此干净利落地抹去……

  从头到尾,不过数息。

  林清昼立于海底,青瞳之中倒映着那片翻涌的阴风与巫气,面色淡然。

  他收回目光,落在裴隐玉身上。

  还未等他动作,忽有糜烂的青光自海面垂落。

  光芒色呈青灰,如同溃烂的伤口。

  它不似林清昼周身那澄澈的碧光般生机盎然,反而是种近乎衰败、腐朽的青意。

  枋寥真人的身影自那糜烂的青光中浮现。

  林清昼立于海底,眼中倒映着那道糜烂的青光。

  他虽未曾面对过乙木修士,但以他如今的道行,对七道木德早已融会贯通,自问天下修士之中,论及对木德之道的理解,能与他比肩者屈指可数。

  乙木者,曲附之木,其性柔顺,其德委蛇。

  古籍有云:乙木虽柔,刲羊解牛。怀丁抱丙,跨凤乘猴。虚湿之地,骑马亦忧。藤萝系甲,可春可秋。

  如今虽时移世易,乙木几经变迁,早已无法与古籍完全符合,但大体还是能对应。

  可枋寥真人此刻催动的『乙木全』,却全然不是这般气象。

  那糜烂的青光之中,有无数藤蔓在蠕动。

  那些藤蔓色呈青灰,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倒刺上挂着暗沉的黏液,在海水中蜿蜒伸展,如同一条条饥饿的蛇,向着林清昼的方向游来。

  藤蔓所过之处,海水被染成一片青灰,那些正在翻涌的朱砂粉末被藤蔓缠绕,竟被吞噬殆尽,化为藤蔓生长的养料。

  银白的汞珠更是被藤蔓上的倒刺刺破,化作一缕缕银白的烟气,融入藤蔓之中,让那青灰的颜色愈发深沉。

  林清昼看着那些涌来的藤蔓,眉头微蹙。

  这便是『乙木全』。

  乙木一道最为核心的神通,也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此神通在紫府初期时,威能平平,甚至在所有神通之中都能排入倒数之列。

  可随着神通一道道修行,这道神通的威能便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待到五法大全之时,『乙木全』的威能,足以让任何一位修士为之变色。

  此刻,枋寥真人以五法大全之身催动这道神通,那糜烂的青光之中,便蕴含着他数百年修行的全部积累。

  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片海底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藤蔓彼此缠绕,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要将林清昼困在其中。

  林清昼立于藤蔓包围之中,面色不变。

  他抬起手,『净世莲』运转。

  那辉光所至,藤蔓在清光的照耀下寸寸碎裂,暗沉的黏液被蒸发殆尽。

  可那藤蔓却仿佛无穷无尽,前一批被净化殆尽,后一批便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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