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青华,敕令东方。九炁青天,元始之光。下灌万物,上开八荒。吾今分封,定水归藏——”
他左手印玺轻轻一翻,那印玺便自他掌心浮起,缓缓升入高空。
每上升一寸,便有碧光自印玺中涌出,化为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本源的青色——木德之色,生发之色,万物之始色。
碧光所过之处,那漫天翻涌的混沌光海竟渐渐平静下来。
那些自天裂边缘逸散的清浊二气,那纠缠不休的罡风与灵机,那破碎的天地胎膜碎片,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碧光之中安静下来。
“青灵始老,号曰威灵。摄召北酆,束送火铃。封山召云,敕水泽形——”
碧光自印玺中蔓延而出,化作无数青色光线,向着远处那些逆流而上的水柱飞射而去。
光线触及水柱的刹那,便如游鱼入水,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顺着水流的脉络向下蔓延。
水柱之中,开始有碧光浮现。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渐渐地,那碧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顺着水柱的流向蔓延开来,将整道水柱染成一片澄澈的碧色。
碧光所及之处,水柱的流速开始减缓,水中的生机似被唤醒,分封点灵,有了自主。
不再被天裂处的吸力牵引着逆流而上,而是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缓缓回落。
木德生于水,长于水,成于水,只是平日里不显,此刻却被林清昼以青帝诏令一一唤醒。
“玄冥奉诏,禺彊承听。四海之水,各归其庭。毋使越序,毋使浊泾——”
林清昼双手同时抬起。
那枚悬于高空的印玺骤然亮起,碧光大盛,将整片天幕都染成一片苍青。
漫天水雾之中,林清昼立于苍青的北海天裂之下。
他左手将印玺悬空,右手虚引水柱,周身碧光流转,说不出的浩大与深远,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本就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吾奉青帝,敕下九天。封水为藏,闭气为渊。万流归海,勿使倒悬。万水之本,归于溟涬。百川之宗,复于太清。吾今封之,永镇北溟。”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那漫天碧光骤然一收。
印玺自高空缓缓降落,重新落回林清昼掌心。
那些飘散在天地间的青色符文,那些沉入海底的碧光,那些融入水柱的生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
海面平静如镜,再无逆流之水。
那道天裂依旧横亘于穹顶之上,幽深不可测。
但那些逸散的清浊二气,那纠缠不休的罡风与灵机,都已安静下来。
林清昼收回手,将印玺收入袖中,行云流水,如此大的动静,竟看不出丝毫为难之色。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三道身影,微微一笑:
“幸不辱命。”
敖毓龙王立于半空之中,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林清昼,久久不语。
她修行千年,见过的大真人不知凡几,便是那些号称“金丹之下第一人”的存在,她也见过不止一位。
可这等手段,这等气度,这般轻而易举……
她想起古时典籍中那些关于青帝的记载,那位太清玄明青华仙君,那位九霄青御神君。
青帝为何曾被奉为万妖之主,便是因其『九霄青御神君』的身份,分封了不知多少大妖、大圣。
那份自在逍遥,那份从容不迫,那份以德服人、以道御物的气度,她今日竟在一个不足百岁的年轻大真人身上,窥见了几分影子。
敖毓龙王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她向着林清昼微微一礼,声音比此前多了几分郑重:
“大真人道法精深,令人叹服。”
凌栩真人站在一旁,望着那道青色身影,心中却比敖毓龙王更加震动。
她见过林清昼出手,不止一次,亲眼看着这个弟子一步步走到今日。
在她印象中,林清昼的神通与术法大多靠近三阳——煌煌如日,浩浩如天。
可今日这一手,却全然不同。
那碧光之中没有半分三阳的气息,亦不见明阳的炽烈。
那是一种纯粹、本源的木德之意——生发,滋养,统御,调和。
林清昼修行『祈青阳』这等承袭明阳的神通之后,一身神通反而回归了木德本意。
那道与明阳关联最深的命神通,非但没有让他更加靠近三阳,反而让他复归木德。
他不再借明阳之光以显青阳之威,而是以青木之本,御万物之生。
或许这才是那位青帝之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欣慰还是怅然。
只得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凌决真人亦没有说话,看着天地威力在林清昼的神通之下轻易平复,不知之想些什么。
林清昼立于原地,望向那道横亘于穹顶之上的巨大裂痕,那双青瞳之中倒映着那片无边的黑暗,也倒映着那些在裂痕边缘翻涌的混沌之光。
他收回目光,看向敖毓龙王,声音平静如常:
“敖毓前辈,可以开始了。”
敖毓龙王也不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袖口之中,一道灵光缓缓逸出。
那光芒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如长河倒卷,自她掌心涌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
那是一尊炉。
炉高一丈有余,三足两耳,通体呈一种极深的玄黑色,表面不见纹饰,却隐隐有流光在炉身上游走,如汞如银,明灭不定。
炉盖之上,有九道细孔,此刻正有丝丝缕缕的朱砂烟气自孔中溢出,那烟气色呈赤红,凝而不散,在炉顶盘旋成一片小小的云盖。
炉身一出,天地之间便有异象纷呈。
漫天朱砂自虚无中涌出,如红云翻涌,将那道天裂边缘的混沌光海染成一片赤霞。
朱砂之中,又有水银横流,那水银色呈银白,在赤霞中蜿蜒穿梭,如一条条银蛇,将那片翻涌的朱砂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云片。
那炉身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丹砂自炉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赤红的光点,如雨如雾,洒落四方。
丹砂之中,又有水银自炉底渗出,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线,在朱砂的光点之间穿梭交织,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银网。
丹与汞交织,朱与银相映,光海正中,那尊炉身愈发深沉。
林清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尊在太虚中缓缓旋转的炉身,那双青瞳之中倒映着漫天的朱砂与水银。
他负手立于高空,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飘逸出尘。
“听闻古时娲皇有一仙器,能以九转为核,上通众精,下共光津,吐纳则三华漱泽万灵,傍达三六,中含养生,其事洞而微极,其器浩而长揽。”
“后人唯知仙器有飞丹召霜,煎炼云朱水玉,解金九炉炎霄之效,故而仿照那仙器打造了一众灵器,但大多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他目光落在那尊缓缓旋转的炉身之上,语气中多了几分赞叹:
“但得其形,便已经很了不得了。娲皇仙器,那是何等存在?便是仿品,也足以让天下修士趋之若鹜,而凉娥前辈手中这道……应当是其中上品,得了几分真意。”
敖毓龙王立于他身侧,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侧过头,看向林清昼:
“大真人果然博学多识,连我都不知凉娥道友手中灵宝竟还有如此讲究。我只知此物是她数百年前在东海一处古迹中所得,一直珍而重之地收着,从未示人。”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尊炉:
“凉娥道友修行少阴,走的便是清静无为的路子。她一生极少与人争斗,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道法与延寿之上。”
话音未落,那炉身忽然剧烈一颤。
炉盖之上,那九道细孔同时喷出清冷如霜、皎洁似雪的冷焰。
冷焰之中,那漫天朱砂与水银同时沸腾起来,赤红与银白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浩浩荡荡的光河,向着那道天裂奔涌而去。
光河奔涌之间,那炉身之中,忽然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汞水凝聚而成的人形。
初时只是一团朦胧的银白,渐渐地,那银白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从那翻涌的汞水之中浮出。
待到那身影完全凝实,众人才看清,那是一个女子。
她面容说不上丑,却也只是普普通通,毫无特色。
她立于炉身之前,看不出什么神采,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天裂,周身翻涌着朱砂与水银。
敖毓龙王望着那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凉娥道友。”
第342章 太冲
林清昼立于高空之上,望着那道从汞水中凝出的身影,面色平静。
他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少阴一道的大真人,却早已听说过其声名。
身为丹道大师、东海除金丹势力外惟一的大真人,凉娥真人的名号在丹修之中几乎无人不知。
林清昼看过的药理丹典之中,亦不乏这位大真人的著作——她对三阴、十二炁与全丹之性的把握,精微独到,非寻常丹师可比。
此刻,这位大真人周身除了被朱砂控摄的水火外,全然看不出一丝少阴之感。
她周身流转的银白辉光清冷如霜,可那霜意之中却无少阴应有的寒燥凌厉,反而透着一股近乎全丹的物性变极之意。
水银在她身侧凝而不流,朱砂在她掌中燃而不焚,二者交织,仿佛某种被精确配比的丹方,正依着火候徐徐炼化。
林清昼之所以兴致勃勃,便是对这位大真人本身感兴趣。
少阴与全丹一途,从未听说过有闰位可证。
二者无论从意向还是道统上都相去甚远,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将这两条路并为一途。
可此刻看来,这位凉娥真人第五道神通修行全丹,与自身四道少阴神通并行不悖,不见丝毫冲突之感。
林清昼此前在赤寰宗藏经阁中,见过少阴神通『香俱沉』的记载。
阴中生火,寒燥之道,以阴寒之性孕育灼热之意,如深冬地火,不见其焰而觉其温。
如今这位凉娥真人一身神通便以『香俱沉』为核,却以朱砂控摄水火,将那阴寒中生出的燥意尽数炼入全丹的物性变化之中。
他凝神望去。
炉身之前,那道汞水凝成的身影抬起双手。
她的十指纤细如霜枝,指尖处有朱砂色的光点在跳跃,如同火星落入寒潭,激起层层银白。
那银白向外扩散,融入翻涌的汞光之中,向着那道天裂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