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袍如瀑,白衣胜雪,墨发如夜,肤色冷白,眉眼淡得似水墨泼过。
他指尖轻抬。
面前的女子,忽然无声无息地崩解。
没有鲜血,没有哀嚎。
只余一片粉色羽毛,悠悠飘起,落向白衣青年掌心。
四周异象散去,直到此刻,林清昼才从那极致的威压与梦幻般的景象中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声音。
“晚辈林清昼……拜见真人!”
那似水墨中走出来的真人,嘴角微微升起一抹笑意。
他并未言语,只是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林清昼托起,仿佛被无形的水波扶起。
林清昼顺势站直,依旧保持着恭敬垂首的姿态,不敢与真人平视。
他心中翻江倒海,从未想过族长交予的“护身之物”竟是如此用法!
林曦和的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做的不错。”
林清昼一怔,大脑一片空白。
不错?是指识破狐妖埋伏?是指果断捏碎戒指?还是指……别的什么?林清昼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真人指的是……?”
林曦和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林清昼的问题。
他目光投向祁肖遁走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砺锋坊中某个白衣少年的身上,淡淡道:
“我会用神通引导,让祁肖和顾衍与你产生更多交集。
算上清鹤那边收集而来的命数,还是会差上一些,需要你多加努力。”
真人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扬,声音似自天外传来:
“老大人寿元不过十载,他若坐化,异宝自会随其神魂归于祖器,届时林家百年谋划,便成镜花水月。
你需尽力而为,收集命数,族中会倾尽所能,为你补上所亏的时间。
灵石、丹药、灵植、符箓、阵盘……任你取用。
我以道心立誓,此间事了,必将尽全力护你修至筑基巅峰,有问得神通之机。”
“成——”
真人抬眼,目光似穿透林清昼的眉心,落在那道尚未成形的青叶虚影之上:
“林氏或可再上一层,甚至超过老祖在世时的光景。”
“败。”
真人语气依旧平淡:“则万事皆休,三百年心血付诸东流。”
林清昼深吸一口气,俯身再拜,声音沉稳:
“晚辈不敢妄言补偿,更不敢因卑弱之躯让真人以道心起誓,既生林家,自当为林家。”
真人微微颔首,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
下一瞬,他抬手,一指点向林清昼眉心。
一点冰凉如玉的触感落在皮肤,旋即化作温润热流,沿眉心祖窍直入识海。
“我已在你识海深处种下印记,有此印在,只要不是你自己主动跳进紫府妖王嘴里,无论你在这烽原郡闹出多大的动静,都不妨事。”
“记住。”
真人声音低缓:“命数之子,可交,可引,可逼,甚至可杀。
只要你能收集足量的气运,他们二人随你安排,我会尽量配合。”
林清昼眼眸低下,轻声道:“是,晚辈必将尽力而为”
真人再次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
随后袖袍轻拂,四周景象如水面般荡起涟漪,再回神时,林清昼已重新立于狼齿隘口的碎石之上。
第59章 三年
静室之内,灵气如雾,丝丝缕缕,被中央那缓缓旋转的青色漩涡鲸吞般吸纳。
林清昼盘膝于玉台之上,双眸紧闭,心神沉静。
丹田气海之中,五片脉络清晰、青翠欲滴的“万籁青叶”已如星斗般稳固,环绕着核心那深邃的灵力漩涡。
此刻,第六片青叶的虚影,正在逐渐变得清晰可见,汲取着洞府内沛然的木德灵机和体内奔涌的青元灵力。
他体内功法运转至极致,万籁青叶篇的玄奥法诀流淌过识海,每一丝灵力精准地滋养着那新生叶片的每一条脉络。
距离他从狼齿隘口回归,已经过去三年。
这三年来,他如同被卷入湍急的洪流,奔波于布局演戏与收集命数之间,几乎难有喘息。
然而,修为进境却未曾有半分落下,甚至远超寻常修士的想象。
这一切,皆因那位高踞云端的合黎真人,林曦和。
自家这位真人,对誓言看的极重,也深觉对林清昼亏欠。
因此几乎算得上是屈尊降贵,以紫府之尊,对他这个小小的练气修士倾囊相授。
其指点如高屋建瓴,直指本源,每每于林清昼修行关隘处,寥寥数语便如拨云见日,省却他无数摸索苦功。
在真人那近乎俯瞰的视角下,林清昼的修炼路径被规划得清晰无比,避开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弯路与歧途。
“簌簌——”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震鸣自丹田深处响起。
第六片青叶的虚影骤然凝实,青翠欲滴,脉络如天然道纹,与其他五叶交相辉映。
一股更胜从前的精纯灵力瞬间充盈四肢百骸,冲刷着经络,带来力量增长的充盈感。
练气六层。
林清昼感受着洞天的扩展,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青意流转,沉静如水。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已然达到练气中期顶峰的灵力,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三年,他早已习惯了在真人指导与灵丹妙药下修为的飞速进境。
洞府之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祁肖回来了。
林清昼与祁肖的关系,是这三年奔波中难得的慰藉,两人早已从邻居变成了真正的挚友。
虽然这友谊可能并不算纯粹,但无论如何,林清昼都对其没有任何恶意。
当初洞府修缮完毕,其规模远超砺锋坊的精舍,亭台楼阁,地火丹室,诸多客房,甚至引有小型灵脉分支,灵气浓度远胜从前。
林清昼第一时间便邀请了祁肖同住,言明洞府空置客房众多,与其在外租赁,不如搬来此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祁肖初时百般推辞,直言无功不受禄,更不愿再占林家的便宜。
然而林清昼深谙人情世故,一番软硬兼施的运作,几番拉扯下来,祁肖终究拗不过,只得应下。
但他也异常固执地坚持每个月支付一笔不菲的租金,言明若林清昼不收,他便立刻搬走。
至于另一位命数之子顾衍,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那位在玄丹司初次见面便狂傲宣称“天不予我,我便夺天”的白衣少年,似乎天生对同性抱有极强的警惕与敌意。
林清昼几番尝试示好,无论是探讨丹理,还是分享丹方,都被顾衍以冷漠甚至略带讥讽的态度挡了回来。
顾衍身边永远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女修,莺莺燕燕,或清纯,或妩媚,或英气,他乐在其中,对林清昼这种世家公子的刻意讨好更是嗤之以鼻。
林清昼无奈,最终只得选择另一条路——与其为敌。
命数之子,必须与其产生足够深刻的交集,无论是善缘还是恶缘,其逸散出的命数碎片才会更容易被收取。
一次精心设计的机会下,林清昼无意间将一瓶由自己炼制,品质上佳的净元丹,赠予了顾衍一位颇为得宠的红颜知己。
那位女修自是欣喜,对林清昼好感大增。
此事不知如何传到了顾衍耳中,顿时点燃了他的怒火。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林清昼在挖他的墙角,挑衅他的权威。
自那以后,顾衍便将林清昼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两人在玄丹司的丹室本就紧挨着,顾衍便处处与林清昼较劲。
林清昼炼辟瘴丹,他便炼蚀毒丸,还会故意将丹香催发得异常浓郁,试图干扰。
林清昼接取炼丹任务,他便立刻接下同类型但报酬更高的,完成后还要在林清昼丹室门口“不经意”地展示一番。
甚至在公开场合,顾衍也时常语带机锋,暗讽林清昼不过是仗着家族资源的纨绔子弟。
林清昼则始终保持世家子弟的风度,不卑不亢,偶尔反击也点到为止,更显得顾衍咄咄逼人。
这种明里暗里的较劲,反而成了玄丹司三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也让林清昼收集自顾衍的命数碎片,远比最初刻意讨好时要多得多。
值得一提的是,顾衍的修为进境,快得极其不正常。
短短三年,他竟从当初的练气三层,一路狂飙至练气八层巅峰,甚至已经开始冲击练气圆满之境!
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要知道,即便是身负强盛命数、同样被合黎真人暗中关照过的祁肖。
初始修为本就高达练气五层,这三年拼死拼活,借助无数次生死搏杀和丰厚资源,也才堪堪晋升到练气八层不久。
林清昼曾借助腰间子佩的微妙感应,模糊地看过顾衍头顶盘旋的命数气运之影。
那并非专注于修炼速度的“扶摇直上”或“厚积薄发”之象,反而更像是一种“红颜相伴”、“多子多福”的偏门命格。
如此恐怖的修炼速度,绝非其本身命数所能推动,背后必有强大的外力在强行拔擢引导。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静室角落,那尊造型古朴的紫砂茶壶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嘟”声。
壶嘴处,并非热气蒸腾的清茶,而是汩汩涌出粘稠如墨、深沉似渊的黑水!
那黑水无视了壶身的限制,如同拥有生命般流淌而出,带着万钧之重与彻骨寒意,瞬间在光洁的地面上铺开一片小小的墨池。
第60章 奇山
林清昼面对如此奇景,却早已习以为常,面上波澜不惊,甚至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因修为突破带来的波动也迅速敛去。
他从容起身,行至桌案旁,姿态恭谨地微微低垂下眼睑,束手立于一侧。
壶中茶水倾泻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