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释修行,不自证金地,便只能依附于前人金地,或依附于法相之土。
让今释自证金地,难度绝不亚于让紫府金丹道修士自创果位,对今释摩诃而言,绝无可能,故而若有法相之念,金地至关重要。
便是对已经证得法相的大德而言,金地也同样珍贵,甚至更为重要。
尤其是……
这个所谓的金地,还关乎着一炁之始。
林清昼眸光微凝。
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他察觉到天觉似乎要去参拜净业道的量力,便暂时断了那道感应。
量力情况特殊,虽说便是八世摩诃当面,林清昼亦不惧怕,但量力有所不同。
量力乃是法相的主要侍奉者、代行者,亦是法相的面相或映像。
简而言之,量力在世间不染因果,自身所做一切皆为法相所做,自身之名亦为法相之名。
所做种种,皆为法相所做之实。
待其修成九世摩诃,亦会勾连法相,回归释土。
但其仍旧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维,故而也被称作【应身】。
林清昼对其自然是颇为忌惮。
无论如何,量力既承袭了法相的因,便有了一部分金丹级数的威能,自然要谨慎以待。
只是……
天素子记忆中,原本百年后才到来的释土南下,如今竟提前了百年降临,倒是颇为有趣。
林清昼收回思绪,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下沉,穿透层层太虚,向着漱玉山中落去。
………………
漱玉郡,承道殿。
殿内明烛高悬,林清崖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握着一卷账册,正凝神细看。
他身侧,站着一个女童。
那女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红裙,长相中性,颇为俊俏。
她垂手立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是看着林清崖手中那卷账册。
忽然之间,殿内有青光流转。
林清崖抬起头,便见一道青色身影自虚空中缓步踏出。
林清崖早已习惯了这位族弟神出鬼没的行事方式,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放下手中账册,笑着起身:
“真人来了。”
那红裙女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面容,那张小脸上瞬间浮现出紧张之色。
她连忙上前,福了一礼,显得有些紧张:
“晚辈林云歆……见过真人!”
林清昼侧首看向她。
见这孩子年岁不大,此刻正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便温声道:
“不必多礼。”
那声音温和,落在林云歆耳中,让她心中那紧张之意消散了几分。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家中这位闻名遐迩的长辈。
那双浅碧色的眸子正望着她,眼神很是温和,并无半分传闻中那煌煌如日、不可直视的威严。
林清崖见状,轻轻摆了摆手:
“云歆,你先下去。”
林云歆点了点头,连忙又福了一礼,小步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青色身影已与族长相对而坐,正含笑说着什么。
她不敢多看,快步离去。
林清昼收回目光,笑道:
“这一代的孩子倒是都有些拘谨。”
林清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如今威势不比以往……何况修韫那一代你还常在家中,如今常年不见人影,偶尔现身,这些孩子如何能不怕?”
林清昼闻言,也不反驳,只笑问道:
“这孩子就是兄长找的传人?”
林清崖闻言,抚须道:
“传人称不上,但确实是个有天赋的,这孩子自小便喜爱权柄,对族中事务极为上心,旁的孩子玩耍时,她便喜欢跟在管事们身后,看他们如何处理族事。
前些时日我考校了她一番,她对族中各房的产业、人丁、赋税,竟能说得头头是道,比许多成年族人还要清楚。”
他看向林清昼,笑道:
“总归培养一下试试,若能成器,将来也算有个接手的。”
林清昼含笑点头。
林氏如今家大业大,族中事务繁杂,林清崖这些年操持下来,早已心生退意。
若能培养出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他便可如林正阳一般,退居幕后,安心颐养天年。
林清昼收回思绪,只道:
“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林清崖见他这副模样,面上的笑意也敛去,正色道:
“真人请讲。”
林清昼看着他,缓缓开口:
“极乐天不日便将东下,释土侵入中原,还望兄长早做准备。”
“什么?!”
林清崖闻言,面色骤变!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释修东下?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未听说过释修敢踏足中原。
那极乐天远在西陲,与中原隔着千山万水,更有诸多仙道势力盘踞其间,那些和尚怎敢——
但他很快便压下心中惊骇。
他了解林清昼。
这位族弟不似合黎真人般喜欢戏弄晚辈,从不会无的放矢,既如此说,便必然有确凿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落座,面色凝重地问道:
“真人可知……他们为何东下?”
林清昼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兴许是要找什么东西吧。”
他自然不会告诉林清崖,中原有金地现世。
林清崖毕竟只有筑基修为,释修又是极重缘法的道统,知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按照释法“相知既是有缘”的论调,若是林清崖知晓得太多,免不了过段时日便会意外堕入金地之中。
林清崖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只默默沉思。
林清昼见他这幅严肃的模样,便笑道:
“释土别的没有,就是人多,兄长可要备齐人手了。”
林清崖只是眉头紧锁,沉声道:
“家中筑基修士……恐怕不够用,如今清鹤和修容都成了紫府,筑基巅峰的修士便不多了。”
“除了正阳叔父外,便只剩下承萱姑奶奶和承皓叔公。”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正阳叔父擅于处理族事,不擅斗法。说是筑基巅峰,但真要论起斗法来,未必能打得过修韫手下的一只筑基蛊虫。”
“承皓叔公更不必说,他本就不擅斗法,让他前往前线……不如在家中锻造飞舟,如今战事既开,飞舟便格外重要。”
“承萱姑奶奶年岁又大了,气血开始衰竭。我看她的意思……也有临终前拼一把的念头,只是在等承昀叔父的结果。”
林清崖对族中状况了如指掌,此刻一番话说下来,面上愁容更甚。
林清昼听着,却摇了摇头,只道:
“几位长辈不过二百余岁,还有一百多年可活,哪里就到临终的地步了?”
林清崖点了点头,但依旧满面愁容。
林清昼自修行以来,甚少见到他这幅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禁笑道:
“以修韫如今的战力,未必比当初筑基时的我弱,何况那些附属家族养了这么久,也该出出力了,兄长自己安排便是,只一事——”
林清昼看向林清崖:
“依你之见,承昀叔父如今的状况如何了?”
林清崖闻言,面色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玉佩隐现碎痕,恐怕境况……不太乐观。”
林清昼虽早有预料,但听林清崖亲口说出,仍不免摇了摇头。
林承昀也好,林承萱也罢,这两位长辈的情况都一样——积累与资粮足够,心性更是不必多说,但道慧与天赋不足。
故而作为第一道门槛的“仙基升煅,显化神通”,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最难的一步。
纵然有秘法相助,有丹药扶持,但终究还需要修士自己的道行支撑。
之后的抬举神通也好,历过三灾五难也罢,乃至最后的无穷幻想……虽同样艰难,但对这两位长辈来说,未必有第一道关隘来得困难。
既然命灯不稳,玉佩出现裂痕……
便说明状态堪忧。
这第一关,怕是很难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