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轻轻一勾,那枚如云似雾的乳白色灵珠便从林清鹤的袖中滑落,落入林清昼掌心之中。
这灵器本就留有林清昼的印记,如今又在他的洞天之内,自然随手可取。
林清昼将那道寒炁金性以神通轻轻包裹,那金性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仿佛有所感应,却终究温顺地任由他施为。
他将金性缓缓放入蕴云灵珠之中。
那牝水灵器灵性不低,在金性入内的刹那,整个珠身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那是源自本能的畏惧,是对更高位格的天然敬畏。
但林清昼却未做犹豫,只是将金性稳稳送入其中,而后抬手一推,那灵珠便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重新没入林清鹤袖中。
正如增、显、广、溢乃太阳宜事,太阴宜事则对应着亏、损、藏、缺。
太阴仙器藏匿青阳果位尚且会对其带来诸多好处,何况同样主藏的牝水灵珠?
这蕴云灵珠若能藏匿寒炁金性百年,将来便是不去找炼器师重铸,亦会自行升煅,蜕变为上品灵器。
林清昼看着林清鹤,眼中温和,声音却郑重了几分:
“三年之内……我必将证道。”
“届时若成,这寒炁金性本就要留给你,日后为你转世铺路。”
“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却依旧平静如水:
“留着也是一同殉道,不若提前给你,给家中多留几分希望。”
林清鹤闻言,面色变了又变。
他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
三年证道,无论成败,这道金性留在林清昼身上,都未必能发挥最大效用。
与其如此,不如提前交给他,让他早日与金性相契,日后无论是自己参悟,还是留给后人,都是林氏的一份底蕴。
金性珍贵,他于心不安。
可他也明白,兄长的性格,既然已经做了,便不会再听推辞。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凝。
他郑重拱手,向着林清昼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兄长放心,清鹤必然不负所望。”
林清昼微微一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
“平日不要再动用这灵器对敌了,之后在绛霜岛好好修行便是。”
林清鹤微微颔首,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一事。
他抬眸看向林清昼,眉头微皱,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焦虑:
“三年……会不会太急切了些?”
他和林清昼年岁相仿,自幼一同修行,一同成长,对兄长的道途再清楚不过。
林清昼所见的求金之事不少,他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林清昼留下的记载,他亦翻阅过无数遍。
家中典籍不少,他林清鹤也是一心求道之人,看的不比林清昼少。
千年以来,求道者众,却只有一人成道。
那唯一成道的长恒真君,还是在近千年前。
如今兄长忽然告知只剩三年时间,又一副托孤之态……他怎能不心神动摇?
林清昼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在担心什么。
他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林清鹤的肩,温声道:
“放心便是,我至少有千年寿岁可活,若非觉得此次必成,我难道会送死不成?”
这话说得轻松,可林清鹤听在耳中,心中却更加复杂。
他自然知道这是安慰之语,求金之事,自古便是九死一生,便是仙君嫡传,亦不敢说必成。
可他也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对修士而言……没有比证道更为重要之事。
他能做的,只有信任。
林清鹤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林清昼:
“望兄长道途顺遂,青阳永耀,证得真君之位。”
林清昼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而后抬手轻轻一挥。
温煦的青光将二人笼罩。
下一刻,天旋地转。
绛霜岛上空,两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林清鹤立于半空之中,垂眸看向自己的袖口,蕴云灵珠静静躺着,与往日无异。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渐渐远去的青色流光。
那光芒澄澈如初,在太虚中划出一道悠长的轨迹,向着东方天际悠然遁去,最终消失在无垠的幽暗之中。
林清鹤静立良久,终于收回目光。
他垂眸看向下方那片碧蓝的海域,轻轻叹了口气。
周身雪花纷飞,那道冷峻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雪光,向着绛霜岛深处落去。
第320章 东方未央
东海,水晶宫。
殿宇巍峨,玉柱擎天。
穹顶之上,无数夜明珠镶嵌,珊瑚为树,琼枝交错,在珠光下流转着赤红、粉白、宝蓝诸般色泽,光影浮动间,整座大殿宛如置于虹霓之中。
殿内两侧,原应有蚌女载歌载舞,珠帘轻摇,笙箫悠扬。
可此刻,那些蚌女早已被屏退,笙箫寂然。
敖叡独自坐在侧首的玉座上。
他生得一副桀骜之相,剑眉斜飞入鬓,薄唇紧抿,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倨傲的眼眸,此刻却阴晴不定,望向殿门的方向,眸光闪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敖叡迅速起身,面上那阴晴不定的神色敛去,换上一副沉凝之态。
殿门开启,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身影初时似蛟似虾,在门坎处踉跄了一下,而后化作人形。
乃是一个长相周正的青年,肤色微黑,眉眼间隐有几分桀骜之相,却在此刻苍白的面色下映的更加卑微。
他失了左臂,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生生撕下。
汩汩血液从中流出,尚未落地,便化作一颗颗殷红的珍珠,叮叮咚咚滚落一地,在晶面上轻轻跳动。
身为紫府,这等伤势并不致命,只需运转神通,瞬息间便可止血生肌。
但他就那样任由断臂处血流不止,任由那些血珍珠滚落满地,任由那钻心的疼痛持续折磨着自己,显然是不敢为之。
他名为臧蜱,虽是敖苍之子,却血脉不纯。
纯血龙子难生,但混血在龙宫之中比比皆是,连“殿下”都称不上。
哪怕修至紫府,也不过是奴仆中较为贵重的一个——予打予杀,予取予求。
敖苍心情不好时,动辄便要啃食他一只手臂解燥,他早已习惯。
此刻他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断臂处的疼痛让他浑身轻颤,却不敢有丝毫遮掩。
他跪倒在晶面上,五体投地,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晶,声音因疼痛而发抖:
“属下臧蜱……见过殿下。”
敖叡没有看他,甚至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盯着殿外的方向,沉声道:
“父皇怎么说。”
臧蜱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龙王陛下……似乎很愤怒。”
敖叡的眉头皱得更紧:
“父皇可曾说了为何?方才那动静——”
“陛下说……”
臧蜱顿了顿,额头抵着晶面,冷汗滴落,在晶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恐怕是归墟之下那位。”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寂静。
敖叡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龙属并非铁板一块,世人皆知。
四海龙宫,各据一方,彼此之间或有联姻,或有盟约,可归根结底,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可再如何,如今三海的龙属,也同样姓敖。
而归墟之下的那位龙君——不姓敖。
姓东方。
东方浊溟,证在壬水【归渊】余位,乃万千污秽之水的归流之处。
那是比四海龙宫更为古老的存在,至少万年前便已证道,乃是亲眼见过重殃龙君证道胎而陨的人物。
后来南海倾覆,天下污秽之水尽数涌来,祂本就勉力支撑,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缘故,据说是内争,导致其近乎濒临陨落,最终落入归墟之中,陷入了亘古的沉眠。
此劫之后,龙族耗时数千年,铸造定海神柱,镇压三海。
其中东海的定海神柱,便是以这位龙君的金性所铸。
敖叡从未想过,这位龙君……竟然还能回来。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玉座的扶手在他掌下寸寸碎裂,碎屑洒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可渐渐地,那颤抖平复下来,敖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惊惶之色已敛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