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善魂,按功行赏,分毫不差。
可若是涉及那几姓……
他正思忖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下一位——”
那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林绵晋抬起头,望向门口。
没有人进来。
他等了片刻,依旧不见人影。
林绵晋眉头微微皱起。
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魂灵和鬼比起以往多了不止数倍,许是中元刚过的缘故,这赏善司的差事比往日忙了何止数倍。
今日他从早坐到晚,案上的玉简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没歇过一口气。
此刻好不容易将今日最后一桩差事处理完,想着能歇一歇。
“下一位——”
那鬼差又唱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隐隐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绵晋放下手中的玉简,正要开口让那鬼差进来问问,却见那鬼差自己先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半掩的门,嘴里嘟囔着:
“何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
门口,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那人面色煞白,周身幽幽冥火环绕,一张脸与范薨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懒散的笑意。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也不出声,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鬼差。
鬼差看清来人的脸,面色瞬间变得比对方还要白上三分。
他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范大人!您今日怎么得闲来了?快请快请!小的这就给您沏茶——”
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忙活。
鬼差会意,连忙侧身让开,又冲着堂内高声道:
“林功曹,范大人到了!”
说罢,他一溜烟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林绵晋早已起身。
他看着那道缓步走进来的身影,心中念头微转。
范佣。
此人他虽未曾见过,却听范薨提起过几次。
范薨的族弟,如今在酆都任阴阳使者,掌阴阳两界文书往来之权,职位虽不算极高,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范佣走到案前,笑着拱了拱手:
“久闻林功曹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林绵晋亦还礼,苍声道:
“范大人客气了,不知范大人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范佣笑了笑,也不急着答话,只回头朝门外招了招手。
门外,一道身影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清秀,此刻却满是惊惶与茫然。
她的魂体极不稳定,边缘处隐隐有溃散之象,显然是新死不久,还未适应幽冥的环境。
林绵晋看了一眼那女子,又看向范佣,眉头微微皱起。
范佣却只是笑着,也不解释,只示意那女子在堂中站定。
而后他才转向林绵晋,缓缓开口:
“此女名为谢清嬛,乃谢大人在阳世唯一的后裔,前段时日因故在东海病亡,谢大人也算断了阳世的念想……但这孩子如今的后事,还需安排妥当。”
林绵晋闻言,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范佣:
“谢大人的意思是……”
范佣笑了笑:
“按谢大人的意思,劳烦功曹安排一天庭仙官之职。”
“仙官?”
林绵晋眉头一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枚玉简,又看了看堂中那单薄的身影,沉声道:
“范大人,仙官之位,非同小可。需得有大善功业,经层层审核,方能授予。这位姑娘虽心性纯善,可毕竟年方十九,又……”
他话音未落,便对上范佣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那笑意温和,却让林绵晋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范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
“我知功曹在想什么,如今天庭虽尚未开,但也不远了。这孩子的性格,不适合在阴司为官,整日与鬼魂打交道,她受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
“我也不为难功曹,只求一‘文昌殿奉礼郎’或‘紫微宫典簿’之位便可。”
林绵晋听着这两个名号,心中迅速闪过天庭仙官的品级。
文昌殿奉礼郎,掌殿中祭典、文书往来,位在侍郎之下,主事之上,是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紫微宫典簿,掌宫观典籍、簿册整理,位阶与奉礼郎相当,只是职司略异。
这两个职位,恰好卡在要害处。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既不算破格提拔,又足够体面,带着天庭宫观的清贵气象,又不至于实权重到引人侧目。
范佣见他还在犹豫,轻轻笑了笑。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我亦知功曹心中所虑。”
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眼眸直视着林绵晋:
“事成之后,若有手信……乃至资粮要传与阳世,我如今为阴阳使者,可代为通传,日后倘若功曹有需,亦可随时找我。”
林绵晋眸光微动,他自然听懂了范佣的言下之意。
地府每二十年会依照过往的功绩分发资粮,他刚从西海归来,便分得了不少灵资。
虽不知具体效用,但粗略看去,大多为巫鬼一系。
他如今早已不必修行,留着也无用。
林清昼此前一直在找此类灵物,他想过寻机送回家中,却因刚回去过一次,不便再申。
范佣此言,无疑正中他下怀。
而且……
林绵晋抬眸看了一眼堂中那单薄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枚玉简。
谢清嬛的玉简,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里。
方才他已看过,这姑娘心性纯善,确实难得,若按常规,她最多得一枚金云符,保来世一生顺遂。
可谢氏那边,显然不满足于此。
谢范二氏在地府是何等地位,连判官亦不敢轻易开罪,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功曹。
范佣亲自登门,态度客气,又许下这般好处,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给足了他面子。
林绵晋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晓了。”
范佣闻言,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
“多谢林功曹成全。”
而后他转身,朝谢清嬛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那单薄的身影颤颤巍巍地走到案前,茫然地看着林绵晋。
林绵晋取过一枚玉简,以指代笔,在简上刻下几行字迹。
刻罢,他将玉简轻轻一抛,那简便化作一道青光,融入谢清嬛眉心之中。
谢清嬛微微一颤,那双茫然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
林绵晋看着她,苍声道:
“来世,你为文昌殿奉礼郎,掌殿中祭典,位列仙班。”
谢清嬛怔怔地听着,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范佣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道:
“还不快谢过林功曹?”
谢清嬛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行礼。
林绵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范佣正要带她离去,忽然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林绵晋,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对了。”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什么:
“功曹那位求位【阳刑】的晚辈,前几日似乎去了酆都。”
林绵晋闻言,心中猛然一紧。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