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35节

  林清昼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几分,眉头微蹙,换上了一副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严肃神情,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祁道友此言差矣!此丹乃我亲手炼制,所用不过寻常草药,于我而言,耗费些功夫罢了,材料本身并不贵重。

  但道友可知,对于一个炼丹师而言,若诚心赠送亲手所炼之丹,对方却执意推拒……”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祁肖,一字一句道:

  “那便是认为此丹粗劣不堪,不值一哂,是在质疑炼丹师的手艺。

  此乃我辈丹师之大忌,堪称奇耻大辱!”

  “啊?”

  祁肖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他一介散修,混迹底层,哪里听过这种世家丹师特有的规矩?

  祁肖只觉得脑子有些迟钝,看看林清昼那极其严肃,仿佛自己真的犯了什么大错的表情,一时间手足无措。

  “是这样吗?我绝非此意……这……”

  就在他愣神道歉之际,林清昼眼疾手快,手腕轻轻一送,那温润的玉瓶便已稳稳地塞进了祁肖的手中。

  “收下便是。”

  林清昼脸上瞬间冰消雪融,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奇耻大辱从未发生过:

  “一点练气期辅助修炼的丹药,希望能对祁道友略有助益。”

  祁肖捧着那仿佛有点烫手的玉瓶,看着林清昼变脸如翻书般的从容。

  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懂又尴尬的状态,只能下意识地握紧了瓶子,脸上是哭笑不得的悻悻:“……呃,多谢林公子厚赐。”

  这时,他似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把人堵在门口,连忙侧身让开,脸上堆起真诚却依旧带着点窘迫的笑容,伸手相邀:

  “瞧我这脑子,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礼数!林公子快请进,寒舍简陋,还望莫要嫌弃。

  您既然是正嫣大人的亲人,我们二人又如此有缘。

  若不嫌弃,以后在这砺锋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什么疑难,尽管来找我祁肖!我必定把你当亲兄弟看待,绝无二话!”

  他的话语带着散修特有的直白和江湖气,林清昼看着祁肖那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模样,心中念头微转,脸上笑容更盛:

  “祁道友盛情,在下心领了。今日初至,还需随管事去熟悉坊中事务,改日定当登门叨扰,管事还在等候,我不便多待,就先告辞了。”

  “哦哦,好的,林公子您先忙!”

  祁肖连忙抱拳回礼,目送林清昼转身走向等候的邹管事。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精舍院门外,他才低头看了看手中温润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

  一股精纯温和、令人精神一振的药香瞬间逸散出来。

  “嘶……好精纯的聚气散!”

  祁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丹药的品质远超他在坊市平日里买到的,没想到竟出自刚刚那位少年之手。

  他赶紧塞好瓶塞,珍而重之地将玉瓶收入怀中,脸上那抹因林正嫣而起的红晕似乎还未完全褪去,又因这意外的馈赠而添了几分暖意。

  他挠了挠那半黑半白的头发,转身关上了院门,心中对这位正嫣大人的至亲,升起了不少好感。

  另一边,邹管事见林清昼回归院内,恭敬地垂手侍立:“公子,现在出发吗?”

  林清昼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坊市深处某个方向:“可以了,不必再去百草庐,我昨日已经初步做过了解,直接去玄丹司即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昨日匆匆一瞥,百草庐的景象已了然于心。

  巨大的丹房内,数十座制式丹炉日夜不息地轰鸣,弥漫着浓重却略显驳杂的药气。

  那些忙碌的身影,与其说是丹师,不如说是熟练的工匠,依靠着固定配方和流程,将大量低阶灵草转化为最基础的止血散、回气丸。

  此乃战时所需,功不可没,对维持前线基石意义重大。

  但于他而言,此种批量炮制、毫无灵性可言的“制药”,实在难以入眼,更遑论对他丹道修行有所助益。

  “是。”邹管事应得干脆利落,他侧身引路,步伐依旧沉稳:“玄丹司乃核心重地,公子这边请。”

  两人穿过依旧喧嚣却路径分明的坊市主街,径直走向一片被更高、更厚重阵法灵光笼罩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风格迥异于百草庐的实用粗犷,也不同于灵武阁的肃杀铁血。

  主体是一座形似巨大方鼎的七层塔楼,通体由一种温润的青金石铺就,表面流淌着内敛的灵光,隐有符文脉络如呼吸般明灭。

  塔檐飞翘,各悬一枚小巧的紫铜兽首,口中无声地吞吐着过滤而出的灵气云雾。

  才一靠近,一股迥异于百草庐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不再是浓烈混杂的药气与烟火气,而是一种沉淀下来,清冽而繁复的丹香。

  这香气层次分明,或如幽谷兰芷,或似寒潭冰泉,或蕴雷霆生灭之意,彼此交融却又泾渭分明。

  显是多种高阶丹药炼制时逸散出的本源气息,清心凝神,沁人心脾。

  守卫塔门的修士亦非寻常甲士,而是身着素白袍服,有着练气后期修为。

  袍角绣着象征草木派不同炼法的微缩图腾——或为草木藤蔓,或为星斗罗盘,或为阴阳爻象。

  邹管事上前一步,无需言语,只将一枚刻有林家梧桐枝叶的赤铜令牌向守卫首领略一展示。

第53章 囚笼

  那守卫目光扫过令牌,又在林清昼身上那袭低调却难掩贵气的玄青常服上停留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恭敬。

  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手中法诀一引,塔楼底层那两扇沉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精纯的丹香混合着燥热的地火气息涌出,内里景象豁然开朗。

  一层大厅极为高阔,穹顶镶嵌着能折射柔和天光的灵晶。

  中央并非柜台,而是一座巨大的环形灵玉水景,池中流淌的并非凡水,而是经过多重阵法提炼、蕴含浓郁生机的“玉髓灵液”。

  水面上漂浮着数朵永不凋谢的净心青莲,莲心散发出柔和光晕,净化着空气中略显杂乱的丹香。

  环池而立的是一间间独立的丹室门户,皆由整块的“隔神玉”打造,门上流转着各色禁制灵光,隔绝内外气息与窥探。

  往来之人步履从容,皆身着品阶不同的丹师袍服,彼此交谈声压得极低,内容多涉及药理或控火之道,让林清昼隐约找回了一种前世在实验室时的氛围。

  林清昼目不斜视,随着邹管事穿过这弥漫着丹香的大厅,径直走向内侧一座被淡淡云雾笼罩、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螺旋阶梯。

  阶梯入口旁,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息渊深似海,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邹管事再次出示令牌,老者眼皮未抬,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阶梯周围的云雾仿佛有灵性般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上一层的通路。

  邹管事负手登阶,步履轻缓,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前三层,是练气丹师的地界。”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此间的丹韵:

  “能在玄丹司拥有一间独属于自己丹室的炼丹师,至少都是通过了赵庭丹曹的考核的。

  初试辨药,复试控火,末试成丹,一步也错不得。”

  说话间,二人已转过第二折,邹管事继续道:

  “四五层,则是那几位筑基丹师大人的炼丹之所。”

  邹管事微微侧身,以余光示意楼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

  “那几位大人平日足不出户,一炉丹动辄旬月,等闲人连丹室门前的隔神玉都摸不着。”

  他停了停,又道:“顶层……属下就从未上去过了,只知阵法日夜流转,连塔檐的紫铜兽首都不敢张口,怕是牵扯到什么军机秘要。”

  林清昼闻言,只淡淡点头,目光掠过阶梯尽头那层薄如蝉翼的灵光,未作追问。

  邹管事继续道:“林大人吩咐过,眼下前线吃紧,高阶丹师自顾不暇,您先在三层挑一间丹室。

  等战局稍缓,他会亲自请一位筑基丹师下来,为您亲手教学。”

  林清昼语声温和:“都听叔父安排。”

  阶梯尽头,三层的禁制悄然荡开。

  一缕比下层更醇厚的药香迎面拂来,带着初开丹炉时特有的“醒火”气息——

  那是草木刚遇灵焰,叶脉中的生机被瞬间激发,又被稳稳锁住的刹那芬芳。

  公共丹室之内,灵气凝霜,地火如龙。

  林清昼方踏过隔神玉门槛,便听得一声炸雷般的惊呼——

  “他真的成了!”

  紧接着,是数道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可能!区区练气三层,怎么可能炼出练气上品的大还丹!”

  一名白衣少年负手立于炉前,衣袂无风自扬,鬓角一滴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却掩不住他嘴角那抹张扬至极的笑。

  少年掌心托着一枚龙眼大的丹丸,赤金如旭日,丹纹九道,霞光流转,药香冲得人神魂俱颤。

  正是大还丹!练气境疗伤圣品,非中期以上丹师不敢轻碰。

  周围十余名丹师学徒、护炉力士,皆瞠目结舌,像被定身。

  白衣少年指尖轻弹,丹丸高悬半空,映得他眸中金色火焰跳动。

  “有什么不可能?”

  少年嗓音不高,却震得丹室嗡鸣。

  “天不予我,我便夺天!丹道,本就逆天而行!”

  一字一句,狂意冲霄。

  林清昼腰间,那枚温润的子佩忽地轻轻一震。

  像是一尾鱼儿在掌心甩尾,带着几分雀跃,似在提醒他,又一位身负命数之人,撞入眼帘。

  林清昼抬手按住玉佩,指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牵引,指向白衣少年。

  他心中泛起古怪的荒谬感。

  ‘身负命数与气运之人……竟已多到随处可见了吗?’

  林家内史之中,有一附录,每位被赐予异宝之人,都会在其中记录下使用时的见闻和感受。

  林清昼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为林绵晋收集命数,自然仔细阅读过老大人写下的每一句话。

  他想起老大人以尺量命,曾留笔——

  【命数者,天地私宠,行事无不合心,纵有悖理,世人亦自为补全。】

  【其人炼丹,火候未到,丹自凝;采药,崖崩而遇古籍;与人斗法,对手忽忆旧疾而慢半分。】

  【众皆以为理所应然,不究其异。】

  【然斯人百年难逢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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