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类事,能不沾染,便不沾染。
所谓缢者,走投无路,绞而死也。
神通在世,自有一股性意。
多借他玄,便意味着与某个果位、某个道统结下因果。
因果一结,自己的神通便不再纯粹,日后修行,便会受那果位的意向影响,渐渐偏离本道。
更严重者,还会招致其余果位的厌弃。
古时神道多立,显位如林,山河湖海皆有神明,城隍土地遍地香火。
那般盛况,何其煊赫。
可如今神道为何不显?
那些曾经威震一方的神明、神君,如今又去了何处?
史书大多隐去,语焉不详。
可从边角残篇之中,仍能窥见几分真相。
那些神明,多是借玄而生。
借天朝气运,借万民香火,借朝廷敕封。
一朝气运有变,香火断绝,敕令失效,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便如无根之萍,转瞬凋零。
更有甚者,被所借之道反噬,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林清昼负手立于山巅,遥望天际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
多借他玄,对成道大有损害。
尤其是自己神通未证之时,若承接的不是本道之玄,日后连紫府都难以为继。
便是侥幸成就紫府,想要再进一步,也是千难万难。
那些古时借神道成名的修士,有几个能证得金位?
自古以来,便有有志之士必要远离神君之说,他自然不会走这条路。
青木之道,本就博大精深,足以支撑他走到最后,无需借他人之玄。
何况,各道都有持玄之法,以明阳和真炁两位帝君最为出名。
明阳主六合,衡天下,配神明,问乾坤。
其六合之光刷过,能令人浑然忘我,日趋酷烈,御下则亲者正念驱邪,怨者修为跌落。
抚过谒天门,则令金甲金衣神智大涨,化为仙将,堪比紫府。
这便是明阳的持玄之法。
而青木,作为秉承明阳而生的道统,虽去掉了六合之光的酷烈,却也同样擅长此道。
他若想,也拥有能借出神通。
让那涂山青阮、玉郜化身,乃至那些得了青阳点化的灵植妖属,皆可在短时间内战力大涨,不逊色释修的怜愍。
只是此事太过鸡肋,实在没有必要。
林清昼收回目光,望向脚下合黎山苍茫的山川。
山巅空余清风徐来,暮色四合。
他静立片刻,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道澄澈青光,没入太虚深处。
第297章 浮生若梦
漱玉郡,碧波湖。
林修韫静立湖上,脚下法风忽然悄然散去。
她知是有弱水修士靠近,当即换作雷霆撑住身形。
她抬眸望向身侧,柔声道:
“姑姑,太叔公。”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至湖上,水波不兴。
林清晓一袭淡白长裙,面容清丽。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晚辈,微微一笑:
“韫儿出落得愈发标志了,前些时日听闻在玲琅天中,连李氏那李景朝都险些折在你手里。”
林修韫闻言,清冷的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轻轻摇头:
“比不得姑姑貌美。”
林清晓失笑,正要开口,却听身侧传来一声轻咳。
林承皓左右望了望湖面,没见到自己想见的身影,眉头皱了皱,开口问道:
“承昀何在?”
他目光扫过四周,语气虽平稳,却带着几分焦虑。
如今林清昼参紫法会与林修容的紫府法会一并开设,林家上下无不重视。
几乎所有血亲嫡系都放下手中事务,从各地赶来漱玉郡,齐聚碧波湖畔。
可此刻,他环顾一圈,却独独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修韫闻言,沉默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指尖捻了捻袖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林承皓见此神情,心中便已了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未再说什么。
林清晓自然知晓林承皓心中所想。
她上前半步,温声安慰道:
“叔公不必太过担忧,如今修容也已成道,又有瑞炁命数在身。
家中有两位瑞炁神通在,承昀叔公作为血亲至亲,自也有瑞炁庇佑,有这份福缘护持,破境之事,当能多几分把握。”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
“况且承昀叔公修行多年,爻木根基深厚,此次闭关虽风险不小,却也未必不能成事,叔公且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林承皓闻言,微微颔首,面上忧虑之色稍霁。
他抬眸看向林清晓,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不必宽慰我,他的斤两我再清楚不过。”
林修韫此时已收拾好心绪,上前半步,素手轻抬,做了个请的姿势:
“姑姑,太叔公,请随我来。”
她周身雷光微闪,引着二人向湖心行去。
碧波湖上,此刻已然换了模样。
自林氏定下在此处举办法会,数月之间,便将这方圆数十里的湖面彻底改造。
湖心处,一座方圆百丈的玉台凌波而立。
那玉台通体以青白玉铺就,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繁复的木纹与瑞兽图样。
玉台四角,各立一根数丈高的蟠龙玉柱,柱顶悬着斗大的夜明珠,此刻虽未入夜,却已隐隐有辉光流转。
玉台之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百张紫檀长案。
每张案上皆置有青玉酒盏、白玉碟盘,盏中灵酒澄澈如泉,盘中盛着各色灵果仙珍。
案旁设有蒲团,蒲团以灵蚕丝编织而成,触之温软,坐之忘倦。
玉台四周,湖面之上,漂浮着无数盏荷花灯。
那灯以灵玉雕琢而成,形似含苞待放的荷花,通体莹润。
灯心处燃着一缕淡金色的火焰,那是取自西海深处的“鲛人泪”,可燃三日三夜而不熄,光芒温和,不生烟尘。
千盏荷灯随波轻荡,将整片湖面点缀得如星河倒悬。
更远处,七十二座小型玉台如众星拱月般环绕主台分布。
那些玉台上设有亭阁,亭阁间有虹桥相连,是专为修士准备的观赏之所。
每座亭阁内皆配有灵茶灵果,另有侍从轮值侍奉,以备不时之需。
湖岸四周,每隔数丈便立有一杆幡旗。
幡旗以青色为底,绣有碧色纹饰与林氏族徽,在湖风中猎猎飘扬,旗下有林氏族人值守,负责引导宾客、维持秩序。
此刻日头西斜,天边景曜之光落下,晚霞如锦,映得满湖金光粼粼。
那些荷灯初燃,淡金色的光晕与天边霞光交相辉映,将整片碧波湖染得如梦似幻。
时有灵鱼跃出水面,鳞片在光中一闪,便又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
远处的漱玉山在暮色中愈发苍翠,山巅有云雾缭绕,云雾间隐约可见宫殿楼阁。
有仙鹤成群结队自山间飞出,在湖面上空盘旋数圈,而后向着更远的天际飞去。
湖风徐来,带着灵果的甜香与荷灯淡淡的清芬。
林修韫引着二人落在主台之上,抬手指向远处:
“姑姑,太叔公请看,那边是为各家紫府真人准备的休憩之所。
再远处,那七十二座小台之间,皆有虹桥相连,长辈们若想论道交流,也可自行往来。”
林清晓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赞许:
“布置得极好,既有仙家气象,又不失人间烟火。待法会正式开启,宾客们置身此间,想必也会心旷神怡。”
林承皓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千盏荷灯之上,轻声道:
“这鲛人泪……倒是舍得。”
林修韫微微一笑:
“既是双喜临门,自然要办得隆重些,真人说了,此番法会,不求奢靡,但求用心。”
何况……瑞炁之道,必然要富丽堂皇。
所谓‘瑞’,本就是福泽绵长、祥光普照之象,越是隆重华美,越是与瑞炁本源相合。
林修容此番成道,天显景曜、地涌金蝠,紫府法会若是办的寒酸,反而坏了气象。
因而族长林清崖在刚听说要如此布置之时便极力反对,言及太过铺张浪费。
但在听到理由之后,便默默退回承道殿中唉声叹气的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