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身着杏黄锦袍,面容敦厚,手持一柄沉浑厚重的土黄色阔剑,周身戊土灵光沉凝如山,正是李氏翘楚,筑基后期的李景朝。
他左手握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在虚实之间变幻的朦胧玉光。
其核心处隐约可见一枚环状轮廓,灵压虽然被霞光压制着,但显然是一道紫府灵器。
另一人则是一袭利落的黑色长袍,眉眼锐利如鹰,面向看起来不似好人。
手中倒提一柄造型奇特的弧形长刀,刀身隐有风雷火暗涌,乃是袁氏的抗鼎之人,同样筑基后期的袁辉。
林修韫浮现身形,袁辉锐利的目光扫过她,在她周身那隐隐绰绰的虫影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干脆利落地手腕一翻,将那柄弧形长刀收回背后鞘中。
“林道友。”
他朝林修韫略一颔首,打一招呼。
竟是不再看那李景朝一眼,转身便走,遁光一起,瞬息间便消失在侧方的殿宇群落之中,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显然,他迅速权衡了利弊,不愿再多参与。
袁辉的果断退走,李景朝的眉头深深锁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
早知林家的人会这么快寻到此处,还不如方才与袁辉稍作妥协,略作分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手中土黄色阔剑微微抬起,沉声道:
“林道友,此物是我先发现。”
林修韫在他身前数丈处停下,虫群在她身周无声盘旋。
她看了一眼李景朝手中诱人的玉光,又看向神情凝重的李景朝,俏丽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平静地开口:
“李前辈,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左手在腰间那只墨绿色的异宝蛊罐上轻轻一拍。
“嗡——”
空气震颤了一下。
比之前更为密集,色泽各异、形态狰狞的蛊虫洪流自她罐内汹涌而出。
赤红如火的“灼心蚁”,背生毒刺的“鬼面蜂”,甲壳黝黑、口器锋锐的“铁颚甲”……密密麻麻,嗡嗡作响,瞬间铺满了小半个天空,阴冷、凶戾的气息交织弥漫,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她右手虚托,那盏【血餍灯】再次浮现,悬于身前,灯内朱红光芒幽幽流转,映照着她沉静的眉眼。
而她左手掌心,那只墨绿蛊罐口光华一闪,一道翠青色的流光激射而出,落在地面,迎风便长!
眨眼间,一只足有半人高、通体翠青如玉的巨型螳螂出现在玉台之上!
它复眼呈现冰冷的琥珀色,两根长长的触须微微摆动,前端一对异常发达的前肢,形如巨大的镰刀。
刃口泛着一层森冷的、如同金属淬炼后的暗金色泽,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青黑雾气,显然淬有剧毒。
『抱节枝』仙基加持之下,这只【断青螳】的气息凶悍而妖异,虽为青木所育,却因常年以特殊毒物与金煞之气喂养,兼得了木之生机与金之锋锐,刚柔并济,煞气逼人。
这螳螂是她自练气期便亲手培育、一路以心血与珍稀资源喂养上来的本命蛊之一,与她心意相通,犹如臂指。
“嗖!”
翠影一闪,【断青螳】竟从原地凭空消失!
下一瞬,它那淬毒的金镰刃口,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景朝背后三尺之处,带着割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落!速度之快,宛若瞬移!
李景朝丝毫未乱。
面对这迅疾的偷袭,他甚至连头都未回,周身那沉凝的戊土灵光骤然一盛!
“当——!”
一声如同金铁交击的厚重闷响炸开!
【断青螳】那足以轻易撕裂筑基初期护体灵光的淬毒金镰,斩在李景朝背后那层骤然浮现的、宛如实质的土黄色岩甲之上,竟是火星四溅,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岩甲表层都未能破开!
李景朝身形稳如磐石,连晃动都未曾有一下。
『戊心岩』!
作为与林清昼近乎同处一个时代、甚至还要年长近二十岁的筑基修士,李景朝能在李氏这般紫府仙族中被倾力培养至今,自然不是虚度光阴。
他将这道以防御著称的戊土仙基,早已锤炼得圆融无碍,坚不可摧,无愧于戊土无漏的美誉。
寻常筑基修士的攻击,想要打破他这层岩甲防御,难如登天。
他深知自身长处与短板,戊土一道攻伐能力固然不如离火、庚金那般酷烈霸道,但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戊心岩』更偏向极致防守,故而他的战斗风格也一向以稳为主,擅长防守反击,后发制人。
此刻面对林修韫这声势骇人的虫群与诡蛊,他选择以不变应万变,固守待机。
虫群如乌云般压下,各式蛊虫疯狂地扑击、啃噬、叮咬在李景朝的戊土岩甲之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却始终难以寸进。
【断青螳】化作一道翠青色的残影,围绕着李景朝高速游走,双镰化作一片夺命光幕,从各个角度发动疾风骤雨般的斩击,却依旧徒劳无功,只在岩甲上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李景朝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岿然不动,手中阔剑偶尔挥动,厚重的土黄色剑光便能将一片蛊虫震碎或逼退,效率虽不高,却稳扎稳打,消耗着虫群的数量与林修韫的法力。
但随着时间推移,李景朝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对方的攻击虽然猛烈持久,但并未能真正威胁到自己。
蛊修手段诡异,何况是林氏嫡系。
纵然不敌自己,也绝不可能做这般无用功,平白耗费她自己的灵力和时间。
就在他心中疑窦渐生,开始考虑是否要转守为攻,试探对方底线之时,李景朝却忽然浑身猛地一僵,双目骤然圆睁!
一股源自体内深处的剧烈悸动毫无征兆地爆发!
他只觉得周身气血仿佛一瞬间被点燃,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撕扯。
原本平稳运转、圆融如意的戊土灵力,此刻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逆冲。
“噗——!”
他脸色瞬间由正常的红润转为骇人的酱紫色,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色泽暗沉的鲜血!
紧接着,他的眼耳口鼻,乃至全身毛孔,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血珠,化为漫天黄沙,飘散在玉石之上。
他双腿一软,再也无法维持站姿,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阔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才不至于彻底瘫倒。
体内灵力如同溃堤的江河,四处乱窜,仙基震荡,别说继续战斗,连维持基本的调息都变得艰难无比。
林修韫的身影,在缓缓散开的虫群虚影中浮现。
她步履平稳地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景朝惨淡的面容和满身的血迹。
而后弯下腰,捡起了滚落在一旁的储物袋和那玉色光团。
李景朝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因满口血腥化为黄沙而声音模糊,却还是竭力吐出了两个字:
“……多谢。”
他并非愚钝之人,对方显然在最后关头留了手,否则此刻爆发的就不只是气血逆冲,恐怕是直接血脉崩裂、丹田破碎的下场。
林修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李景朝的储物袋中找出了那张土黄色、绘有山川云霞的保命符箓——【戊霞归宗符】。
她将符箓轻轻拍在李景朝肩头。
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土黄色光晕,将李景朝全身包裹。
光晕闪烁了几下,连带着李景朝重伤的身躯一同骤然收缩,化为一道细微的霞光,冲天而起,穿透了玲琅天那玉质的天穹屏障,被接引而去。
做完这一切,林修韫才直起身,迅速离开了这片玉台,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殿角,开始清点李景朝储物袋中的收获。
除了之前在外围搜刮的一些筑基期法器、丹药、材料外,最核心的,自然是那件引发争夺的玉真灵器。
那是一枚玉质指环,色呈暖白,戒面浮雕着云雾缭绕的仙山楼阁图案,此刻正被数张散发着沉重戊土气息的黄色符箓层层叠叠地镇压着,灵器的性灵波动被压制到最低,但仍能感受到其不凡的底蕴。
灵器自有灵性,筑基修士绝然不是对手,因而进入洞天的每个人都有自家真人给的封印手段,她自己也不例外,只是暂未碰到紫府灵器。
她一时也看不出具体品阶与功效,但能被如此郑重对待,至少也是中品灵器,甚至可能是上品。
林修韫小心地将这指环收起,与之前得到的【郜白玉华】等物放在一处。
随后,她抬手收回了依旧在周围警戒盘旋的虫群,那只凶悍的【断青螳】也化为一道翠光,没入她左手的墨绿蛊罐中,头顶的【血餍灯】朱红光芒渐隐,被她收回袖内。
以李景朝的防御之能,想要在短时间内正面打破他的防御,近乎没有可能。
但林修韫敢直接动手,自然有其依仗。
祖器所赠异宝,往往有其奇异之处。
因为借了金丹位格,所以虽然实力只是筑基级数,却能做到许多紫府都难以做到的事。
例如林修容的【衡运仪】,竟能强行分配调度其余瑞炁命数子的气运。
她的【血餍灯】是林修容在气运的巅峰为她赐福之后,从祖器中取出的异宝,自有其奇异之处。
这盏得自祖器的异宝,专为配合她的巫蛊之道而生,能以精血、蛊虫、阴煞为引,催发种种诡谲莫测的咒诅、侵蚀、惑乱之能。
方才对付李景朝,她布下的便是一种名为“血噬咒引”的诅咒。
对方承受她蛊虫攻击的每一次接触,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一丝咒引于体内。
当积累达到某个阈值,便可通过【血餍灯】瞬间引爆,从内部引发目标气血暴走、法力逆冲,防不胜防。
李景朝的『戊心岩』防御虽强,却防不住异宝这类这种无形无质、由内而发的诅咒之力。
他又在固守策略下承受了太多次蛊虫的扑击与【断青螳】的斩击,咒引早已叠加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林修韫引爆时甚至有所保留,否则李景朝绝不止是重伤吐血这么简单。
毕竟,李氏的元象真人与自家太清真人间,尚有同门师兄弟的情分在,她也不想因一时争夺,彻底恶了两家关系。
争夺机缘各凭本事,但留有分寸,不结死仇,这是紫府世家子弟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点完毕,林修韫不再耽搁。
她抬眸望向玲琅天更深处,也是核心所在,淡绿色的遁光亮起,她身形如风,毫不犹豫地向着洞天中心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290章 孛星
玲琅天内,玉华流淌。
林修韫驾着遁光,穿行在重重殿宇之间。
所过之处,偶有修士瞥见她周身隐隐萦绕的虫影与那盏悬浮不散的朱红灯芒,皆是面色微变,下意识避开道路,无人敢上前阻拦。
今时不同往日,林氏一门四紫府,更有大真人坐镇,威势如日中天。
纵然是紫府嫡系,若无必要,谁愿平白得罪这位明显受真人看重的林家晚辈?
她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越过诸多华光流转的仙殿琼楼。
那些殿宇之中,时而有宝光冲霄,显然藏有重器灵物,引得附近修士气息浮动,隐隐有对峙之势。
林修韫目光扫过,却未停留,不多时,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形制奇特的殿宇映入眼帘。
其基座呈浑圆之形,通体以青玉筑成,向上渐次收拢,形成一座高耸而圆润的坛形宫殿。
檐角飞翘,却无寻常宫殿的尖锐凌厉,反而透着一种圆融包容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