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中牵扯的利益分配、各家扯皮……既然是自家想办成的事,这些麻烦,魏氏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林修韫听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是魏氏主导,其中利害他们自然权衡得最清楚。我们只需恪守本分,该我们出的力、该承担的份额,依照规矩来便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即可。”
林氏自太清真人突破紫府后期、成就大真人之境起,便已彻底坐稳了中原第一仙族的宝座,声势之隆,甚至隐隐有海内第一仙族的气象。
身为林氏此番前来的代表,又是嫡系筑基,林修澈与林修韫的一言一行,皆被无数目光注视着。
以林氏如今的地位,纵然行事稍显张扬些,旁人表面也不敢多言,甚至可能曲意逢迎。
但林氏家风,自晦朔真人起便以“谨慎持重”为训,族长林清崖在二人出行前更是特意再三叮嘱。
名州之行,关乎家族颜面与长远声望,务必谨言慎行。
古往今来,有多少煊赫一时的家族、惊才绝艳的人物,便是因势大而骄纵,因权重而忘形,最终盛极而衰,乃至身死族灭?
远的不说,那曾一度显赫无比的『并火』一道,为何如今传承凋零,道统近乎归入释土,其中教训,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林修澈深以为然,正色道:
“韫儿说的是,族长叮嘱,我时刻铭记在心,此番前来,我们只带耳目,多看多听,少说少评。
涉及具体事务,一切依魏氏与各家共同议定的章程办,绝不逞强出头,也绝不退缩吃亏。
至于那些扯皮算计……且由他们去争,我们稳坐钓鱼台便是。”
林修韫见他心中有数,便也不再赘言,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那些沉默的蛊罐。
窗外,名州的天光透过疏朗的云层,洒在庭院中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奇花异草上,暖风拂过,枝叶沙沙,偶有灵雀啼鸣,更显幽静。
府邸之外,天火郡的街巷间,坊市喧嚣,人流如织。
澹台彻羽一身布衣,沉默地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
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两侧的铺面、摊位,乃至巷弄深处那些不起眼的矮檐民居。
耳边是摊贩的吆喝、讨价还价、凡人的窃窃私语,混杂着灵材的异香、丹药的清苦、以及若有若无的尘土气。
这一切喧嚣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未能真正侵入他的心神。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一段来自前世的、模糊却关键的印象。
“魏氏……曜安真人身陨之前,族中曾出过一位后辈,据传出身偏远小宗,血脉稀薄,却一度被视作接替曜安、支撑魏氏门楣的希望……那人,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记忆并不清晰,甚至难以确定那人的姓名。
但澹台彻羽依稀记得,前世曾偶然听人提起,那位天才幼时家境贫寒,似乎就住在天火郡西城某条偏僻的巷弄里,身为魏氏血脉的母亲早逝,父亲只是个落魄的练气散修,靠着替人炼制些低阶符箓勉强糊口。
若按时间推算,此时那孩子应当已经降生,或许正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经历着无人知晓的童年。
他在坊市中兜转了近一个时辰,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已不着痕迹地将西城几条相对清贫的街巷走了个遍。
神识如细密的蛛网,以他练气修为所能控制的极限,极其谨慎地扫过那些低矮的屋舍、杂乱的小院、乃至墙角嬉闹的孩童。
没有。
没有那种预想中“天命所钟”的独特之感,也没有任何异常灵机波动的迹象。
澹台彻羽在一处卖凡俗蜜饯的摊子前停下,随手买了包杏脯,靠在墙边慢慢咀嚼。
甜腻中带着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缕渐生的烦躁与自我怀疑。
‘是我记错了?还是……这一世,因我重生带来的变数,那人根本未曾出生?抑或,此刻尚在襁褓,灵光未显,以我如今的修为,根本探查不出?’
他闭了闭眼,将口中果肉咽下。
先知先觉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被消磨、被打乱、乃至被颠覆。
太清真人突破提前,双栖屿夫妇提前伏诛,如今连魏氏未来可能存在的天才也踪迹成谜……这个世界,似乎正在脱离他记忆中的轨道。
这让他感到不安,更感到一种深切的紧迫。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抓住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他捏紧了手中油纸包,转身准备离开这条巷子,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斜对面一处半掩的院门内,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衫、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蹲在墙角,用小树枝专注地拨弄着一群搬家的蚂蚁。
男童面黄肌瘦,头发枯黄,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盯着地上蜿蜒的蚁群。
澹台彻羽脚步顿住。
那孩子的面相毫无出奇之处,周身也无半分灵气波动,纯粹是个凡人孩童。
可不知为何,就在方才那一瞥间,他心头那面自重生以来便时灵时不灵的“警镜”,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那孩童片刻,直到院内传来男人沙哑的呼唤声,男童应了一声,丢下树枝,拍拍屁股跑进了屋里。
院门被一只粗糙的手带上,隔绝了内外。
澹台彻羽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包未吃完的杏脯随手塞进袖中,转身,汇入了坊市主流的人潮,很快消失不见。
………………
太虚之中,高居名州天穹之上。
曜安真人一袭赤红法袍,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牡火辉光,将下方万里河山、城池村落尽收眼底。
但他那一向威严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此刻却眉头紧锁。
两道璀璨刺目的银白色光辉,如同投入清水中的两滴浓墨,正在名州境内四处流窜。
所过之处,天机混淆,命数纠缠,许多本该清晰明朗的脉络变得晦涩难辨,推演之术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难以触及真实。
曜安真人自然知晓他们的身份,却难以猜到林清昼将这两个麻烦送来名州的用意。
他身为名州之主,一方镇守,眼见着自己族中治下的天地灵机被搅得一团乱麻,许多依赖天机推演方能精准把控的细节,如今都变得模模糊糊,心中怎能不郁闷。
此前他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将霍子晏送出郡城,本以为能清静几日。
谁承想,这才没过多久,霍子晏回归不说,更连带着多了一个澹台彻羽,而且看这架势,丝毫没有很快离开的意思。
两个天素子同在名州地域活动,产生的干扰绝非简单叠加,而是某种近乎倍增的混乱。
照此下去,莫说眼下筹划的灵氛更易与重布大阵这等精细活儿,便是寻常想要推演,恐怕都得耗费数倍心力,还未必能准。
‘太清真人……您这是何意啊……’
曜安真人心中苦笑。
以他的修为地位,自然不敢对一位新晋大真人的安排有何置喙。
可这实实在在的麻烦摆在眼前,他又不能视而不见。
强行驱逐自然不可能,太清真人既将此二人送来,必然有其布局。
可放任不管……那这灵氛更易之事,怕是真要十年八年也理不出个头绪了。
他立在太虚之中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无声轻叹,化为牡火,悄然散去。
第285章 苏绥之
沂州,漱玉郡,碧波湖。
湖面碧蓝如镜,倒映着远处漱玉山的苍翠峰峦与天边流转的云霞。
日光融融,洒在粼粼波光之上,碎金跃动,恍若星河倾落。
岸边垂柳依依,灵草丛生,更有一片浅滩铺着细白的灵沙,洁净柔软。
此刻,这片静谧之美却被一群灵跃的身影点染得鲜活生动。
数十只毛色各异的狐狸正在湖畔追逐嬉戏,雪白、火红、银灰、玄黑……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碧水白沙间泼洒开一片斑斓生机。
它们大多在相互扑咬玩闹,在草丛间翻滚,亦有的试探着伸出前爪,轻点清凉的湖水,随即被涟漪惊得跳开,耳尖抖动。
更有几只胆大的,竟在浅滩处追逐起跃出水面的银鳞灵鱼,水花四溅,狐鸣啾啾。
这些狐狸大多灵智初开,妖气微弱,甚至有些身上并无明显妖力波动,只凭本能嬉戏。
林曦和静立湖畔一块青石之上,白色道袍的衣袂在湖风微拂下纹丝不动。
他面容沉静,目光落在眼前这纷乱的狐群上,一时竟有些无言。
林曦和身侧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位身形特殊的紫府,皆生狐耳。
左边是一位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赤足虚踏空中,衣袂飘飘,身着云锦,腰束浅碧丝绦,额前碎发轻扬。
面容清俊秀雅,眉眼天然弯弯带笑,周身气息飘渺轻灵,正是此前曾为林清昼引荐的青丘白野。
青丘白野此刻正志得意满地看着下方撒欢的同族,眼神里满是期待,显然对自己带来的这些后辈十分满意。
右侧的涂山慕乔神色则要复杂得多。
她依旧是一袭淡雅长裙,粉色的狐耳与蓬松的长尾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望着下方那些灵智未开、仅凭本能嬉戏的幼狐,她心中自有一分源自血脉的柔和,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青丘的情况她是知道的,比他们涂山氏还要更加窘迫。
当年青丘山被西偃道看中,不得不举族搬迁至西海偏远岛屿,资源匮乏,传承艰难。
如今白野一次竟带来如此之多具有修行潜质的狐族后辈,哪怕放在涂山,这也几乎是新一代近半的苗子了,何况对于如今的青丘氏而言,这恐怕已是倾力而为。
林曦和更加默然,他自然早就得了林清昼的招呼,此前也已接手照料那三只天赋异禀的小狐,心中对接纳狐族已有准备。
可他从没想过……竟会有这么多。
看着眼前近百只毛色各异、灵性不一的狐狸在湖畔追逐打闹,搅得碧波微漾,草叶纷飞,林曦和终是轻轻一叹,打破了沉默。
“白野道友……”他斟酌着开口,带着几分无奈,“这是何意啊,里面有些怕是尚未开智吧?甚至连妖气都未凝聚,纯粹只是有些灵性的野狐……”
林曦和神色间露出些许为难,若非林清昼提前嘱咐过,他甚至要怀疑青丘是否打算举族搬迁至沂州。
青丘白野闻言,立刻转过身,对着林曦和郑重一礼,笑容清浅:
“您是大人的长辈,自不敢道友相称,真人唤我白野便是。”
随后直起身,笑着解释道:
“白媪大人嘱咐过我,大真人既是要聚敛青阳气运,显化‘百灵朝贺’之象,那各个阶段、不同资质的狐族都要有所呈现,方能更周全地成全气象。初生之懵懂、成长之灵动、得道之超然,缺一不可。”
林曦和听罢,虽仍觉有些头疼。
这近百张口,每日所需的灵食、照料的心力可不是小事。
但念及林清昼的大道谋划,也只能将这丝无奈压下。
他微微颔首,道:
“罢了,既然清昼有安排,且与我走吧。”
说话间,他袖袍轻轻一拂,湖畔弥漫的湿润水汽无声汇聚,化作一片柔和的玄色云毯,将那数十只尚在嬉戏、不明所以的小狐狸们轻盈托起。
狐群起初有些惊慌,吱吱乱叫,但云毯稳当,且透着令它们安心的清凉水意,很快便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
林曦和身形飘然而起,引着这片载满狐狸的水舟,向着青木郡方向徐徐飞去。
青丘白野见状,对身旁仍在沉思的涂山慕乔微微一笑:
“慕乔道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