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林清昼探手入袖,再伸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枚令牌。
这令牌通体呈现一种内敛的赤金色,不知是何材质,边缘铭刻着繁复的离火纹路,中心则以古老的道文阴刻着一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清”字。
令牌静静躺在林清昼掌心,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淡淡的尊贵威仪,其上有离火灵光隐现,明灭不定。
林清昼望向林曦和。
“祖师赐号,不敢不遵,我如今既已突破紫府后期,按照海内规矩,总要开设法会,广邀同道,以正视听。
届时,还要劳烦太叔公帮我向各位道友传达一事。
自即日起,我的道号,将由太青,更易为——
“太清。”
第279章 相见
青木郡,幽谷。
自突破大真人之境起,光阴流转,已是一月有余。
谷中那轮终年悬照、驱散一切阴晦的煌煌青阳,透过桑木华盖筛落的、暖融如碎金的天光,疏疏落落地洒在溪畔石上。
林清昼独坐于谷中,一袭青衣与周遭苍翠几乎融为一体。
这段时日,他难得未再闭关修行,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闲暇自得。
或于溪边观流水潺潺,看灵鱼摆尾,或倚桑翻阅道经,任清风拂过书页。
偶有兴至,便信手采撷几味谷中自生的灵草,以青阳真火随手炼上几炉丹药,成丹时清气满谷。
大真人之境,已非单纯灵力的堆积。
更在于对自身道途的梳理、对天地法则感应的加深,以及那份源自神通近乎圆满、道基稳固后的从容与笃定。
举手投足间,与天地灵机的共鸣愈发和谐,仿佛他便是这幽谷春日的一部分,呼吸吐纳皆暗合青阳生发之理。
只是这份闲适之下,亦有需行之事。
突破紫府后期的法会,已定在两月之后。
他本性并非喜好张扬之人,大真人开设法会虽是海内中原沿袭已久的成规,实则近数百年来,也少有新晋者真的大张旗鼓操办,大多只在突破紫府时开设一场。
但增、显、广、溢乃太阳仪事,他既选择青阳,这类关乎道途与气运彰显的行径便不得不为。
如同古时帝君祭天封禅,不是为夸耀功业,而是为了沟通天地,正其位,凝其运,实乃如今修行路上不得不为的仪轨。
修士修行,尤其是到了紫府后期这般触摸到金丹门槛的境界,一举一动,皆与天地气机牵连更深。
对此,他心中并无排斥,唯有清明筹划。
如今他既已为大真人,许多先前需顾忌重重、迂回而行之事,如今已可更为直接地着手推动。
关于如何顺势推动那场代表着“增广”青阳道途、涤荡魔氛的变革,他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脉络。
只是……在此之前,尚有些首尾需得厘清。
林清昼眸光微敛,手握太簇残镜。
当日东海之上,故渊真人被他以青阳普照时,其魂魄在彻底消散前,确被他以幽魄点灵幡截取。
但那魂魄状态诡异,早已被阴蚀歹毒的厥阴侵染蛀空。
他试图以神识探入那残魂,读取其记忆,所见却只有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唯有一些最近发生、印象极其深刻之事,尚能勉强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他确实曾以神通遥遥勾动远在梦鹿岛的公孙明康,借其惶恐不安之心与求生之欲,引导其逃往双栖屿,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模糊信息。
此举本意,是想引那对本就因芮姬之死而惴惴不安的夫妻主动露出破绽,或有所异动,他便能寻机出手,师出有名,却绝无利用清鹤作饵、令其涉险的心思。
正如他先前所思,他要为林氏留足后路,这类牵扯因果最深的杀伐之事,他自然一肩承担,尽量不去让清鹤沾染过多。
然而计划终有偏差,他刚至东海,神识笼罩之下,便察觉清鹤已陷入追杀之局。
电光石火间,他只能当机立断,传音令清鹤尽量将动静闹大,同时自身收敛气息,悄然缀于后方,静观其变,伺机雷霆出手。
这固然打乱了他原先更为直接的布局,但结果看来,却也并非全无好处。
若是依他原计划主动寻衅出手,即便占着道理,事后也难免被有心人渲染成“林氏新锐嚣张跋扈、肆意屠戮东海同道”,舆论风波必然不小。
如今却是双栖屿夫妇先行暗算围杀林家真人在先,他出手救援、反击诛魔,乃是占尽了情理法三者。
纵然他手下接连有三位紫府真人殒命,凶名更炽,外界却也难以在明面上多加置喙,最多私下感慨一句太清真人杀性酷烈、神通可畏。
至于那对夫妻为何会突然对清鹤狠下杀手,在那残破的记忆碎片中,也找到了答案。
他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身影,虽未亲眼见过,但那独特的命数扰动与记忆画面中清晰的面容,已让他将此人铭记于心。
记忆碎片显示,此人寻机接触到了双栖屿夫妇,并透露了他们夫妻二人未来将殒命于林清昼之手,且下场凄惨,道统断绝。
这对夫妻闻之,自然惊惧惶恐,最初的念头便是远遁逃匿,避开这注定的杀劫。
然而他们身为蚀月宗暗中扶持的棋子,如此大事,岂敢擅自决断?必先上报。
蚀月宗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命他们设法擒杀款冬真人,而后即刻弃岛,逃亡西海,若能生擒林清鹤,自然更好。
这对夫妻自芮姬陨落、被龙属所诛后,便一直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却又不敢独自逃离,又舍不得经营数百年的双栖屿基业。
如今上宗终于发话,指明了生路,哪怕这生路需要他们硬撼林家、结下死仇,他们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听从。
但他们最终仍是踏上了那条注定的死路,甚至因这份仓促与恐惧,败亡得比预言中更快。
‘天素……大衍天素书……’
林清昼眼中若有所思。
司天一道,无论其根基理念与青木如何迥异,在推演测算、窥探天机一道上,确有独到之处,甚至堪称鬼神莫测。
这天素子能窥见未来片段,并试图以此搅动风云。
只是,将推演当作必然,并试图以简单粗暴的方式破解,往往只会更快地坠入命运的漩涡。
此事暂且记下,让太叔公与族中留意,沂州如今也有两位天素子存在。
澹台彻羽也就罢了,那霍子晏有事无事便往中原跑,让沂州的天机被搅得一片混沌,林曦和如今连运用神通推演都难,早就看他不爽。
眼下,他需动身再赴东海。
一为履约,龙太子敖叡曾亲口应许,待他解决了双栖屿那对夫妇,便可入其私库,任选一件宝物作为酬谢。
龙族太子之诺,加之东海除魔的“酬劳”,他没有理由不去。
二则……此行或许还能探听到一些与那位以青龙之身成道、如今声名不显的【东华青仪洞玄龙君】有关的消息。
心念既定,林清昼缓缓起身。
谷中微风拂过,终日白昼、被青阳照耀的幽谷终于变得黯淡。
桑叶沙沙作响,林清昼的身影在融融春色与疏落天光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难以捕捉的清风,悄然穿出谷口,没入高天流云之中,径直朝着东北方向的浩瀚东海遁去。
………………
沂州,青木郡。
时值初秋,郡中气候却依旧温煦如春。
一处僻静巷陌深处,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被一圈低矮的竹篱围着,篱边几株老桑枝叶舒展,筛下细碎光影。
院中传来孩童清脆稚嫩的读书声,抑扬顿挫: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
巷口,一名身着白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缓步走来。
他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沉静,正是霍子晏。
他循着读书声行至那竹篱小院前,也未急着叩门,只随意往门边那株枝叶蓊郁的老桑树下一靠,闭目养神,任凭那朗朗书声入耳,神色竟显出几分少有的放松。
不多时,院内读书声渐歇,传来孩童们窸窸窣窣收拾书卷的声响。
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几个八九岁、穿着干净短衫的孩童鱼贯而出,见了倚在树下的霍子晏,也不怕生,好奇地打量几眼,便嬉笑着追逐跑开,清脆的笑语洒满了青石小巷。
最后踏出门槛的,是一身青布长袍的林修澈。
他面上犹带着授课后的疏朗,见了霍子晏,歉然一笑:
“霍道友,久等了。”
身为筑基修士,他自然早感知到霍子晏的气息候在门外,只是授课之时,心神皆在学子身上,不便中断。
霍子晏闻声睁眼,立刻站直身子,拱手还礼:
“是在下叨扰了。”
他近来往返沂州的次数确实频繁了些,心中也知此举难免惹人侧目,故而姿态放得更低。
正欲开口说明此番来意,林修澈已侧身将他让入院中,一边引他向院角的石桌竹凳走去,一边笑道:
“云霆真人倒是消息灵通,这就将霍兄派来了。”
说着,他已提起炉上温着的茶壶,为霍子晏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澄碧,热气袅袅,带着沂州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
霍子晏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
“什么?”
“你不知道?”
林修澈将茶盏推至他面前,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也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那倒是我多想了,原以为霍兄此番前来,是为我家真人之事。
前月叔父在东海除魔,伏诛了双栖屿的故渊、綤翚两位真人,又顺势突破参紫关隘,晋位紫府后期,成就大真人之境。
如今家中正广邀四方道友,预备两月后于漱玉福地开设法会,我还道是云霆真人闻讯,特意遣你来先行道贺。”
“什么?!”
霍子晏手中茶盏猛地一颤,险些泼出茶水!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只余一片震惊过后的苍白。
依照他前世记忆,双栖屿那对夫妻死在太清真人剑下,至少也是三年之后的事!而太清真人参破参紫、晋位大真人,更是在那之后的又五年!
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是我……做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心绪却如惊涛骇浪,翻涌难平。
重生以来,他每一步皆小心翼翼,唯恐扰动天机,招致不测。
可如今,这堪称关键的节点竟硬生生提前了数年!难道真是自己频频往来沂州、与林氏接触过密,无意中改变了什么?
他心乱如麻,一时竟连句囫囵的贺喜之辞都未能说出,只怔怔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神思恍惚。
林修澈将他这番失态尽收眼底,却未觉奇异。
他说的这几件事,无论哪一桩传出去,都足以震动三十三州,令听闻者心神震荡。
便是他自己,当初从家族传讯中得知时,那份震撼与激动,又何尝比此刻的霍子晏少上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