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光与冰晶几乎同时落在故渊真人身上。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体表瞬间覆盖上一层惨白冰霜,壬水灵光剧烈波动,甚至能听到冻结声从法躯内部传来。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林清昼,对自身的损伤恍若未闻。
刀势,竟无半分动摇!甚至因为那极致的悲愤与决绝,更添几分一往无前的惨烈!
这一刀,名为『朔月藏潮』。
朔以藏锋,望以破浪。月来则潮生,月去则潮落。
故渊真人眼神坚毅如铁,近乎忘我。
他们夫妻二人当年能得蚀月宗暗中扶持,从岌岌可危的散修走到今日,旁人皆以为是因綤翚的牝水之体被厥阴魔女看中,作为棋子。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蚀月宗真正看重的,从头至尾,便是他故渊一人。
『壬水』,水之合位,亦称『合水』,乃天下汪洋之水,万川归流之处。
所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而不盈,尾闾泄之而不虚。」,不外如是。
昔年龙君得太阴提点,故而世间潮汐涨落,以应月相盈亏。
故有古语云:“夫潮汐作涛,必符于月;晦而汐微,望而涛壮。”
月者,太阴之精;海者,众水之母。太阴近地,则引力盛而海水隆起为潮;太阴远地,则引力弛而海水回缩为汐。
晦朔相替,恰合三辰一线或鼎足之势,一线则合力至大,潮汐澎湃,鼎足则合力至微,波平浪息,此乃天地至理,万古不移。
而蚀月宗所求,远不止于此。
太阴亏盈,应于潮汐,故月有亏盈,潮有起伏。
大人所图,乃是“太阴薄蚀,则海水为潮”——窃取……乃至……动摇沧海根本!
故渊真人身为蚀月宗外,最清楚那位大人野心之人,每每思及,便觉心惊胆战。
但他们夫妻能从区区散修,跻身东海闻名遐迩的紫府眷侣,本就是蚀月宗暗中扶持、一手造就,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何况……修行之人,谁无野心?
倘若真有朝一日,厥阴蚀海,阴阳翻覆……他未必不能凭此东风,再进一步。
可如今,一切皆成空谈。
綤翚会死,便说明蚀月宗已将他们视作弃子。
他眼神愈发坚毅,长刀斩落之势,隐有月相虚影流转,潮声与叹息共响。
刀光幽蓝,潮汐虚影层层叠叠奔涌而出,潮头之上,竟隐隐有一轮残缺晦暗的月影沉浮!
这一刀,借月海相生之意,引蚀月晦暗之威,已是故渊真人此生所能斩出的最强一击!
但面对这足以令寻常紫府中期修士色变的决死之刀,太虚中的林清昼,只是轻轻抬起了眼。
他周身那节节攀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青阳气息,在这一刻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未见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层圣洁浩大的青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光晕过处,那蕴含着蚀月晦意、引动潮汐狂澜的刀光,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
那轮晦暗月影发出无声的哀鸣,寸寸碎裂,磅礴的壬水刀势,滔天的悲愤气势,在触及这层光晕时,都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可逾越的叹息之壁,悄无声息地归于平静,化为最精纯的水德灵机,复归天地。
故渊真人倾尽所有斩出的一刀,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他甚至没能让林清昼移动半分,未能干扰其气息攀升的节奏哪怕一瞬。
紧接着,那层青色光晕骤然扩张!
煌煌青阳,普照万方!
以林清昼为核心,无穷无尽的青光如净世之光泼洒而出,瞬间浸染了目之所及的整片海域,乃至向着更远处的天穹与深洋弥漫而去!
光芒并不刺眼,反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照见万物本真的圣洁与威严。
在这普世青阳的照耀下,东海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无数隐藏在波涛之下、礁石缝隙、乃至生灵体内的阴私浊气、魔道残留、怨恨执念,都如同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魑魅魍魉,迅速被净化。
故渊真人作为距离光源最近的存在,自然首当其冲。
他沐浴在这无边青光之中,却并未感受到今日最初被青阳击中时,那种灼痛钻心、如坠熔炉的极端痛苦。
在这普照世间的青阳之下,他只觉脑海一片空白,而后……竟是解脱。
愤怒、仇恨、悲伤、不甘……所有的激烈情绪,在这普照的青阳下,都奇异地远去了。
朦胧间,在那充斥天地的青阳辉光深处,他恍惚看到了一面幽暗深沉、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古老幡旗,虚影一闪而逝。
下一刻,意识永寂。
林清鹤看着兄长随手轻挥,几样自故渊真人消散处浮起的灵光便飞入袖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才那普照东海的浩荡声势,恍如青阳临世,仿佛下一刻兄长便要证道而去。
但很快,那弥漫天海的青阳之光便如潮水般收敛,东海重归幽深,唯余细雨未歇。
林清鹤尚未张口,便见一枚龙眼大小、丹纹宛然的丹药自行浮至身前,灵巧地在他臂上划开一道浅口,遁入其中。
紫府修士服丹,若非为了某些特殊意向,本就不拘于口腹之途,法躯乃神通所化,何处皆可纳灵。
但他仍不禁愕然问道:
“兄长,这是……?”
林清昼微微摇头,语气平静:
“无妨,你先疗伤,与我原先计划略有偏差,然结果尚好,先回岛再说。”
林清鹤犹自有些难以置信,堂堂两位积年紫府,片刻前尚在追杀自己,不过一刻钟光景,竟先后陨落于兄长神通之下。
尤其故渊真人,竟连紫府陨落应有的天地异象都未显现,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于青阳之中。
回程路上,穿行于太虚,林清鹤终是忍不住开口:
“兄长如今……已然成就大真人之境?为何那故渊……未有陨落异象?”
林清昼感受着体内升阳府中仍在缓缓稳固、交相辉映的四道神通,心中亦是微澜。
确未料到,突破参紫会如此顺利。
依他原先推演,诛灭双栖屿夫妇后,至少还需打磨二三年,待『净世莲』仙基彻底圆融,方是抬举神通、叩问参紫之机。
参紫之关,非同儿戏,纵然是他,也需凝神静气,全力应对。
然而自『净世莲』仙基初成以来,他非但未感受到那道传说中的坚实隔膜,反而觉得神通抬举之势越来越顺,如水到渠成。
一如他曾对太叔公所述“三马拖车”之喻——
修行至三神通圆满,果位之马奋力向前,余位之马力竭难进,闰位之马背道而驰,三力拉扯,方成参紫关隘。
他择选『净世莲』这般极受果位钟爱的神通,本就是为了令果位之马奋力向前,从而减轻参紫阻力。
却绝未想到……那阻力竟浅薄如纸,几近于无。
果位之马何止是“奋力向前”,简直如同生怕他稍有迟疑便会转向闰位一般,自行拖拽着神通之车狂奔疾驰。
他的参紫关隘,薄弱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心念稍动,那枚青莲神通便自行跃升,安然落位于升阳府中。
之所以会在斗法中骤然突破,非是他轻视故渊。
恰恰相反,实是那神通抬举之势如洪流奔涌,再难压抑,他担忧若强行压制,恐于斗法时分心,反令故渊趁机遁走。
参紫之关,最重道行根基。
但那道青莲虚影随着海量青阳灵机汇入,顺着气海经脉,自然而然地凝聚为神通法力,举上升阳。
升阳府内,青莲普照,帝诏沉浮,桑影婆娑,天籁回荡,四道神通气机相互纠缠衍生,本需修士以绝高道行梳理调和,明辨其变化关联,一步踏错,便可能前功尽弃,仙基受损。
可那青莲如入无人之境,光华流转间,诸般脉络清晰自现,神通落位顺畅得不可思议。
实在是……太过轻易。
他眼中此刻青光内蕴,如有莲影生生灭灭,周身气机虽已竭力收敛,仍不免有煌煌青光自然流泻。
自成就紫府后期,证道大真人,看似外表不显山露水,实则体内已近乎焕然一新。
他正缓缓压制着体内种种蜕变与即将外显的异象,轻声开口,为林清鹤解惑:
“我确已抬举神通,至于故渊……纵使我如今修为境界压他一头,也绝无一招便令其形神俱灭、异象不显的本事。”
林清昼望向方才故渊消散之处,目光微深。
“他之所以陨落得如此彻底,乃至天地未生异象……多半是因其知晓了某些不该知晓的秘密,又或是无意中触怒了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
作为亲手将其“送走”之人,林清昼感知最为分明。
那青阳普照之下,故渊真人法躯消散的真正根源,并非青阳净化之力有多强横,而是其神通本源早已被某种阴蚀之力蛀空,徒留一具空壳。
他的青阳光辉照入其躯体的刹那,所见不过是一具早已被暗中腐蚀殆尽的道基残骸。
至绛霜岛外,大阵光华流转,门户洞开。
林清昼终于缓缓舒了口气,抬手开启阵法核心禁制,对林清鹤嘱咐道:
“我需闭关一段时日,稳固境界,梳理神通,岛上诸事,暂且由你费心,莫让人惊扰。”
言罢,不待林清鹤回应,青影一晃,已没入岛心主殿深处,气息倏然收敛,如滴水入海,再无踪迹可循。
唯余殿外细雨潇潇,海天之间,那场牝水紫府陨落所化的生机灵雨,仍在无声飘洒,浸润着这片刚刚历经生死杀劫的浩瀚东海。
第278章 太清
东海,绛霜岛。
无穷神通在升阳府中演化,自入了岛上,进了府中,林清昼便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神通自行推衍、交融、蜕变。
升阳府内,早已非往日气象。
浩瀚无垠的碧色天穹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桑林,枝叶如云,翠意流淌,每一片桑叶上都闪烁着青金色的道纹。
桑林之上,金碧辉煌的帝王宫阙巍然悬浮,琉璃瓦映着永恒的暖阳,玉阶瑶台隐于云霭之间,檐角悬挂的玉磬无风自鸣,流淌出清澈如泉、涤荡心神的天籁之音。
而此刻,一枚圣洁无瑕、莲瓣层叠的青玉莲苞,正自天穹深处缓缓垂落。
所过之处,那些回荡的天籁仙乐逐渐止息,下方那浩瀚的桑林,也在莲苞洒落的清辉中,逐渐褪去了繁华外相。
枝叶收缩,根茎隐没,化作最精纯的青木生机,如涓涓细流,汇入那莲苞之中。
莲苞最终沉入升阳府的核心,那一片由无尽青阳生机与律令交织而成的道源之海。
“嗡——!”
一声震鸣,自府域最深处荡开。
莲苞徐徐绽放。
刹那间,圣洁、纯粹、蕴含着涤荡诸秽、焕然一新道意的青辉,如潮水般弥漫开来,浸染了桑林,漫过了宫阙,照亮了升阳府内的每一寸。
在这光芒之下,原本作为升阳府根基意象的古老桑林与帝王宫阙悄然褪色,化作朦胧的底色。
那枚青莲则如一轮新生的青色骄阳,缓缓升起,悬浮于府域中央,莲心处似有一枚枚微小的青色天文生灭流转,阐述着净世之理。
至此,升阳府内四道光芒交相辉映——『青帝诏』的煌煌律令金光、『抱节枝』的盎然桑林碧意、『催青律』的清越天籁青芒,以及这新生的、圣洁无垢的『净世莲』青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