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303节

  “自然,其间所需添加的几样辅材,我已列出清单,稍后便让许立送来,皆是契合寒炁、庚金的灵资,不算太过罕见,以林家如今之势,搜集应当不难。”

  林清鹤再度郑重一礼:

  “有劳前辈费心,清单之上所列,清鹤必尽快备齐,送至观玄道。”

  说罢,他将霜阳剑缓缓递出。

  紫苓真人见他这般郑重模样,忍俊不禁,接过长剑,笑道:

  “放心便是,此法比起寻常炼制灵器,耗时本就短上许多,无需开炉铸形、反复淬炼,重在后续温养。

  快则一年半载,慢也不过三年,必能交付道友一柄寒炁凛冽、剑锋更盛的新剑。”

  她将霜阳剑收入袖中,看向林清鹤,语气温和:

  “剑成之日,我自会让许立亲送至岛上,届时道友一试便知。”

  林清鹤郑重道:

  “劳烦前辈了,晚辈静候佳音。”

  紫苓真人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与身侧的许立对视一眼,二人周身碧光流转,化作两道绿光,倏然穿云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第273章 抓周

  沂州,墨云郡。

  此地山势嶙峋,赤岩裸露,日光曝晒下,岩表泛起一层釉质般的暗红光泽。

  炽风卷着细微的矿尘,从山谷深处盘旋而上,扑在脸上带着干燥的灼意。

  一长相艳丽的女子顺着蜿蜒的山径向上走去,她身着浅青色长裙,步履平稳,气息内敛,正是林正嫣。

  待行至接近山顶处,一座以玄黑巨石垒砌、形制古朴宽阔的熔炉房赫然映入眼帘。粗大的暗红色炎柱自炉顶烟囱不断蒸腾而起,扭曲着上方的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山间灵机燥热,却并无紊乱之感,只让人觉得灼烈。

  林正嫣略作驻足,正欲上前叩门,周遭空气忽而泛起一阵清凉湿润的涟漪。

  幽蓝色的水汽无声弥漫,一道倩丽身影从山边而至,出现在她面前,眉眼间带着些许讶异。

  “姑姑?”林清晓轻声唤道,眸中映着炉火的红光,“今日怎么有空到墨云郡来了?”

  林正嫣见是她,嫣然一笑:

  “清晓。”她目光转向那轰鸣不止的熔炉房,“我来寻承皓叔,有些事需与他商议,进去再说吧。”

  林清晓会意,侧身引路:

  “叔公正在里头,姑姑随我来。”

  二人步入熔炉房,室内远比外观更为开阔,热浪扑面而来。

  四周墙壁嵌满各种金属胚料与已完成半成的构件,一座近两人高的玄黑熔炉矗立正中,炉火正旺,将整个室内映照得一片橙红。

  林承皓背对着门口,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正将一柄通体暗红、犹自散发着惊人热力的巨大铁锤从锻台上移开。

  他随手一抛,将那锤头缓缓浸入旁边一方盛满幽蓝色冰液的石槽之中。

  “滋——!”

  剧烈的汽化声伴随着大片白雾腾起,冰液翻滚,迅速蒸薄了一层。

  林承皓这才直起身,抓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与脖颈淋漓的汗水,转过身来。

  他面容粗犷,眉眼间带着常年与金石火炉为伴的坚毅与燥气,见到林正嫣,略微一怔。

  “承皓叔。”林正嫣上前一步,含笑见礼,“多年未见,您还是这般龙精虎猛。”

  林承皓随手将汗巾丢到一旁,取来上衣披上,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是嫣儿啊,稀客稀客,我这儿终日叮当乱响,烟熏火燎的,脏乱得很,可别嫌弃。特地跑这一趟,是有要紧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靠墙的木架旁,拎起一壶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林正嫣知他近来为家族规划铸造新型运输飞舟,忙碌得脚不沾地,故而也未多寒暄,神色微正,声音压低了些:

  “确有一事……承昀叔他,准备闭关了。”

  林承皓灌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壶底与木架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

  脸上那爽朗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林承昀身为积年的筑基巅峰修士,在这个年纪选择闭关,所图为何,不言而喻。

  “胡闹!”林承皓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火气,“都快二百岁的人了,怎的还如此不知轻重!冲击紫府是何等凶险?他如今气血虽未彻底衰败,但巅峰早过,成功率能有几何?除了平白浪费一份珍贵的紫府灵物,和送死有何区别?”

  他来回踱了两步,锻铁靴踩在石地上咚咚作响:

  “家中如今有四位真人坐镇,鼎盛安康,难道还缺他这一个未必能成的紫府?好不容易有了今日气象,正该上下安心,稳固根基的时候,他不说安心颐养,教导后辈,反倒要去行此险着……岂不是让几位真人为难!”

  话虽说得又急又重,满是埋怨,但林正嫣与一旁的林清晓都听得出来,那话语深处明显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他们这一辈人,亲身经历过林家最低谷的“癸酉之变”,见过家族风雨飘摇、长辈接连陨落的惨淡,也一路扶持着走到今日一门四紫府的煊赫,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

  林承皓再清楚不过,他那堂兄林承昀,外表看似温文儒雅,处事周全,实则内里比谁都执拗,道心之坚,远超常人。

  往日为家族大局,他可以默默承担一切,牺牲个人修行,将资源机会尽数让予晚辈。

  如今家族已然屹立,他一个筑基成败与否,都无关大局。

  那深埋心底的求道之火,便再也压制不住,熊熊燃起。

  身为修士,毕生求道,此志无可指摘。

  可是……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哪怕林家传承完善,爻木一道紫府灵物对如今的林氏也不算绝顶难得。

  但林承昀本就只是中人之姿,如今年岁又已大。

  对于一位年近二百、气血已过巅峰的筑基修士而言,就算准备再充分,机缘再好,成功率恐怕也不过两三成之数。

  莫不是见那云衡门的真人在近来侥幸成道,因而起了心思……

  他在世的故交旧友本就寥寥,如何忍心看着这位相伴百年、亦兄亦友的堂兄,走向那条九死一生的荆棘之路?

  林正嫣同样面露忧色,叹道:

  “承皓叔说的是,伯父为家族操劳一生,如今合该静享清福,安度晚年……可族中几位长辈都去劝过,谁的话他也听不进。

  我也曾上山求见过真人,真人听后,只沉默片刻,便道:

  ‘让叔公自行斟酌便是,若决意如此,便上山取丹。’全无劝阻之意……”

  她抬眼看向林承皓,眼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思来想去,恐怕如今族中,唯有您的话,他或许还能听进去一两分,故而今日才贸然前来打扰。”

  林承皓闻言,烦躁地抓了抓粗硬的短发,又问:

  “承萱呢?她可知晓?她的话,承昀总能听些。”

  林正嫣笑容越发苦涩:

  “姑姑她……莫说劝阻,只怕是心中同样存了此念,她近来也在潜心修习秘法,只是尚未对外提及罢了……”

  林承皓猛地闭紧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半晌,才从喉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滚烫,仿佛带着熔炉的火星。

  “罢了……罢了!”他颓然摆手,满是无力,“真人既已默许,他自己道心已定,我这旁人,又能多说些什么?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也需他自己承担。”

  话虽如此,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却依旧虬结凸起。

  林正嫣见他这般情状,心中亦是酸楚,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轻叹一声:

  “晚辈明白了。”

  一直静静旁听的林清晓,此刻柔声开口:

  “如今之计,或可寻些由头,暂且拖住承昀叔父些时日?比如……请他协助核定飞舟的某些关键构件图样,或是查验新发现的矿脉品级?他素来责任心重,家族事务当前,多半不会推辞,拖得一时是一时,或许……能等到老大人回来?”

  莫说晋衡真人如今在林氏的辈分和地位,便是林承昀自己,也是由晋衡真人抚养长大。

  晋衡真人若在,以其威望与对林承昀的恩遇,必然能劝得动。

  林正嫣眼眸微亮,点了点头:

  “不失为一个办法,如何也只能如此,尽力一试了。”

  事情既已说完,她也不便久留,起身对林承皓郑重福身一礼:

  “今日搅扰承皓叔了,晚辈告辞。”

  林承皓默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清晓起身相送,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步入门外炽烈的山风与光影中。

  空气中,只余下一缕极淡的荼蘼花香,缓缓飘散,最终被熔炉房内永不止息的热浪与铁腥气彻底吞没。

  房内,林承皓独自站在原地,怅然若失地望着炉中跳跃的火焰,久久未动。

  ………………

  沂州,青木郡。

  青木镇往西三十里处,有一处清幽别院,依着潺潺溪流而建,院墙以青竹围成,院内几株老梅正值花期,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今日这小院一改往日清寂,处处点缀着喜庆的朱红绸花与精巧的冰绡灯笼,虽不如仙家宫阙恢弘,却自有一股人间烟火的暖意与鲜活。

  院中人不多,统共不过十数位,却皆是如今在沂州身份地位极其显赫之人。

  林修婉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锦绣长裙,发间簪了支羊脂白玉簪,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招呼着众人:

  “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今儿天气好,就在院里梅树下设席,也宽敞些。”

  她声音温软,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行动间裙裾轻摆,已全然看不出一年前孕中略显丰腴的模样,反而因修为精进、气息越发凝练,更添几分清丽出尘。

  今日是她女儿林云殊的周岁生辰宴。

  恰逢前些日子林家刚刚风风光光办过立族五百周年的庆典,族中诸位在外奔波或闭关的子弟难得齐聚沂州,故而林修婉也便顺势邀了些相熟的族人,一同来为女儿庆贺。

  如今牝牡不在其位,修士之间孕育子嗣本就艰难。

  能平安得此一女,在林修婉心中,实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与福缘,自然值得好生庆贺一番。

  林修韫正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孩递给奶娘,闻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修婉依旧难掩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上,轻声问道:

  “真人此前叮嘱你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林修婉闻言,面上笑容微微一滞,沉默半晌,方低声道:

  “她还太小了……我若此时闭关冲击筑基,一去便是三年五载,她这般幼小,离了母亲照料,如何能安心?我……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挣扎之色:

  “何况,筑基一关,终究是生死考验,家族予我的资粮已是顶尖,我自身根基也算扎实,成功把握约有八成……可万一,万一碰上那两成意外……”

  她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林修韫自然明白。

  万一她闭关失败,身死道消,那这孩子,岂不是自小便没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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