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姬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周身汹涌的癸水灵光如同退潮般消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身体从空中缓缓坠落，如同一片凋零的枯叶。
尚未落入海中，便在青阳灵光中，化作无数碧蓝色的光点，随风飘散。
一位紫府真人，就此形神俱灭，陨落于东海之上。
林清昼收回【青寂】，剑身光华内敛，恢复成那柄黯淡的爻木长剑。
他轻轻一叹，挥手一招，芮姬陨落处，几件未被剑光波及的器物飞来。
他将这些东西收入袖中。
下一刻，天地交感，异象骤生！
东海之上，方圆万里，阴云汇聚，暴雨倾盆！
海天之间，隐约响起幽怨的鹿鸣，如泣如诉，随风飘荡，久久不散。
更有一道淡蓝色的光柱自芮姬陨落处冲天而起，贯通天地，将昏暗的海域映照得一片幽蓝。
林清昼独立雨中，周身自有一股无形力场，将雨水隔绝在三尺之外。
他侧身抬眼，望向太虚深处。
林清昼与那几道目光平静对视了一瞬，并未有再多动作。
下一刻，青光流转，他的身影悄然淡去，如同融入了漫天雨幕之中，再无踪迹。
第266章 隍焰青芫
东海，水晶宫。
深海之下，万丈光华。
整座宫殿以万年寒晶为基，通体剔透如琉璃，却又比琉璃坚硬万倍。
珊瑚丛生，赤红如血，莹白似雪，紫若烟霞，簇拥在宫墙四周，枝丫间缀满夜明珠，大的如拳，小的如豆，将这片海底国度映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蚌女穿梭其间，皆是人身贝尾，容颜清丽，披着薄如蝉翼的鲛绡，手捧玉盘，盘中盛着各色灵果琼浆，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更有蛟龙侍卫披甲持戟，肃立廊柱之下，威仪赫赫。
主殿之中，更是极尽奢华。
四壁镶嵌着整片的海月荧石，石质如冰，内蕴月华，光晕流转间，仿佛将九天明月请入了海底。
柱身更是通体碧绿的“沉海龙香木”，木质坚逾金铁，却又自带一股清心凝神的幽香，千年不散。
此刻，林清昼闭目盘坐于殿中一隅的寒玉蒲团上。
蒲团形如莲台，有安定心神、加速灵力恢复之效。
他周身青光流转，虽已收敛了杀伐之气，但那股渊深如海、生机磅礴的紫府灵压，依旧让侍立远处的几名蚌女微微低首，不敢直视。
他不仅在调息，更多是在复盘方才那一战。
事态……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得多。
自成就紫府以来，他镇守沂州，炼丹修行，斗法经验确实算不上丰富。
纵然对自身实力有足够自信，却也未曾真正掂量过，自己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如今看来，还是远远低估自己了。
他甚至未曾动用全力，莫说压箱底的那些底牌，就连许多寻常的手段都还未曾施展，芮姬便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最终毫无还手之力，被他斩于神通之下。
一如芮姬临死前所想，二神通圆满的紫府初期与紫府中期的差距，绝不该如此悬殊。
斗法或许不敌，但若一心想逃，怎么也不可能如此轻松便被追上、被封锁、被逼入绝境。
故而，林清昼早已提前设想过最坏的情况，算准了芮姬的逃遁路线，让龙属在龙宫外围海域，提前布下了隔绝太虚的封锁大阵。
对龙属而言，芮姬陨落在自家地界上，多一处癸水灵地滋养海域，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好事。
壬水本是合水，喜闰厌余，有收集、容纳世间万水之意向。
龙族作为合水之主，自然也继承了这种近乎本能的偏好，恨不得天下所有水德灵脉、水属宝地，皆归其统御。
如今平白得一处紫府真人陨落所化的癸水灵地，自然餍足。
林清昼虽杀了芮姬，心中却并无太多喜色。
正如芮姬自己临终所言，两家之间，其实并无深仇大恨。
若论魔修正统，赫连氏修行异府同炉之道，比仅用血气、服食人丹，但仍旧修行紫府金丹道的芮姬要“纯粹”得多。
可林家与赫连氏，至今仍有生意往来。
故而林清昼心知肚明，自己的行为难称高尚，更谈不上除魔卫道。
但他心中并无半分后悔，乃至愧疚。
此为道争。
无关私怨，无关正邪表象。
莫说对方本就是魔修，滥用血气。
即便她是清灵仙修，只要与自己的道途存在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他也必然照杀不误。
林清昼虽看不上魔修手段，却也不至于自诩道德卫士，见魔便斩。
连高居仙君尊位的青帝，当年因净世除魔、重整山河，尚且被兑金所刺，从此隐匿，再无踪迹。
古往今来，多少剑仙因仙魔之争喋血？其中牵扯之深、因果之重，远超表象。
林清昼纵然心有底线，不愿同流，却也只能先看顾好自身与亲族，约束子弟不去用血气怨气，善待治下百姓。
世间不平事太多，他如今尚自顾不暇，道途未稳，自然更无余力去涤荡天下。
此次诛杀芮姬，首要之因，便是她已投靠蚀月宗，代其在东海散布厥阴布局，图谋牝水。
其次，则是广寒宫需要他一个明确表态，彻底断绝左右摇摆之机。
而他，也需要用一位够分量的真人，让那位明阳真君看到自己的立场与价值。
芮姬作为蚀月宗的编外人员，又是魔修，修为足够，背景却又不够深厚，正是最合适的“投名状”。
对林清昼而言，其实双栖岛那位綤翚真人，才是更好的目标。
芮姬不过与魔修沾边，杀她，更多是表态与警告，能积累的净魔气象终究有限。
但綤翚不同。
她是正经的牝水修士，如今所修功法、所行之事，皆向古时那位祸乱阴阳的牝水魔女一脉靠拢。
蚀月宗真正看中、意图扶持的，无疑也是她。
何况她还有一位修行壬水、实力不俗的道侣故渊真人。
若能一举诛杀这对夫妻，所能积累的气象，必然远超芮姬。
但林清昼却未选择第一个对綤翚下手。
除却对方有两人互为援手外，最关键之处在于——双栖屿上有紫府大阵！
芮姬起于微末，在东海挣扎数百年，自身资源尚且捉襟见肘，得到蚀月宗资助也不过近年之事，哪有余力与心思去布置那耗费惊人的紫府大阵？
梦鹿岛上，并无此等依仗，才被他轻易得手。
可双栖屿不同。
那对夫妻经营已久，岛上有紫府大阵守护，若贸然强攻，即便林清昼有三神通在身，也绝难在短时间内破阵杀人。
一旦被拖入阵中，对方背靠大阵，足以与他周旋数年乃至十数载。
紫府级数的大阵之所以珍贵，便在于此。
哪怕是紫府初期的修士，凭借大阵地利，也能与紫府后期的大真人僵持不下，令其难有建树。
有紫府大阵在，对方又是一位二神通、一位三神通的组合，林清昼纵有信心得胜，也绝无把握速战速决。
但如今……他在梦鹿岛上，发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物。
林清昼心中已有了如何引那对夫妻离岛、踏入死局的思路。
只是此事尚需仔细推敲，更有赖于自身实力的进一步提升。
他的第三道神通『抱节枝』，今年内必可修至圆满。
届时，他便能着手修炼第四道神通『净世莲』的仙基。
若能在仙基初成之际，斩杀綤翚这位牝水修士……那蓬勃的净魔气象，必然能极大推动『净世莲』的感悟与凝聚，甚至有助于他勘破参紫仙槛，踏入紫府后期。
只杀一个芮姬，虽会惹来议论，但龙属最后毕竟出手封锁了太虚，外人看在眼中，多半会以为是敖叡太子对这位旧情人痛下杀手，清理门户。
林家真人，不过是受雇行事，或是恰逢其会。
可若他再杀了綤翚，乃至故渊真人……
必然引动这片海域、乃至整个东海，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莫说本就立场暧昧的赫连氏，便是素来交好的观玄道，也未必再敢与林家过多接触。
而他林清昼，乃至林氏，也必将被推至风口浪尖，被蚀月宗有意塑造为“魔修之敌”、“正道魁首”，承受明里暗里更多的目光与算计。
但，只要他修行得足够快。
快到让敌人来不及反应，让盟友来不及犹豫。
紫府修士寿元漫长，行事往往谋定后动，布局以十年、数十年计。
少有似他这般，昨日定计，今日便悍然出手，斩杀一位成名多年的紫府修士。
魔道一方察觉他的威胁后，必然要商议、要权衡，谁来杀？怎么杀？付出何等代价？
而他自己，即便此前修行神速，参紫这道关隘，也足以让大多数人放松警惕。
再天才的紫府，卡在此关数十上百年，也是常态。
只要他能抢在对方真正出手围剿之前，突破紫府后期，成就大真人……
便足以打乱绝大多数布局。
乃至，以更快的速度，修成五法圆满。
林清昼对此早有规划。
此举无疑会将林家一同抬到风口浪尖。
但他已顾不得那么多，只能传讯回族，令族中子弟在未来三十年内，尽量减少外出沂州，尤其慎入东海。
三十年。
成与不成，青阳之事必见分晓。
届时，是福是祸，是登临金位还是身死道消，皆会有个结果。
他若成了，林家自然鸡犬升天，有真君坐镇，足以奠定万世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