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凝视着掌中暗红奇石,低声自语,眼中思绪翻涌。
林家自晦朔真人起,立族起点便极高。
不似那些传承数百上千年、自练气筑基一步步攀爬、历经无数代艰辛积累方有今日气象的仙族。
林氏生来便承袭金丹嫡系,亦为爻木大真人的余荫,坐拥紫炁丹霞蟠桃灵树这等天地神物,资粮丰沛,道途坦荡,自然无需如那些资源匮乏的小族散修般,为求速成、为争一线生机,去触碰血气、怨气等魔道资粮,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家族史上,也只有“癸酉之变”那短短数年,因老祖陨落、外敌环伺、资源一度紧缺,族中气氛压抑困顿。
但幸而林曦和出关及时,以弱水神通稳住局势,后又得赤寰宗扶持,很快便重续荣光。
那些坚守了多年信念、险些在绝望中动摇的林家人,终究未曾踏出那一步。
除此之外,“不得修行血气、怨气等魔道法门,不得主动堕入魔途”,这条铁律自林家建族之初,便被南明真君亲手写入族规核心,悬于每一位子弟心头。
曾经,林家上下皆以为,此乃南明真君身为仙道魁首、赤寰宗执牛耳者,对附属家族的严格约束与正道指引,再正常不过。
但如今,结合听旦真人所言的血脉渊源,再回头看这条规矩……其中意味,便有些暧昧难明了。
东海那位晦玥真人留下的道统便无此等严规,其间魔修虽非主流,却也时有出没,可见并非所有真君都在意此事。
南明真君为林家定下的每一条族规,除却与那件神秘法宝相关的部分讳莫如深,其余皆明文载于族册,世代相传,无人敢违。
那簇护持着丹霞紫炁蟠桃灵树,看似温和、实则蕴藏着焚天煮海之威的南明离火,绝非摆设。
何况,南明真君对林家的安排,远不止一条族规那么简单。
那件自晦朔真人时代便传下的法宝,历代被选中的嫡系子弟自其中取得的“异宝”……种种诡异莫测之处,未必全然是『执悖』特性所致。
何况……还有那最为离奇的要求,让林氏将来若是出了真君,便去门后取得某样东西。
那位【天禋血炁祀胤真君】,身为血炁之主,又仅差一步便登临道胎之境。
按理而言,世间若论及血脉传承,应无人能超过祂。
但却一直未曾听闻祂的血裔有过任何动静。
其余真君的血脉没落也便罢了,那可是『血炁』……
林清昼看着【地望血石】滑腻的表面,眸中青光明灭,推演着无数可能。
他自始至终,便对南明真君的意图抱有警惕,亦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于内心深处,他仍然更希望这位宗门祖师、离火真君,会是未来支持自己成道的一方。
毕竟,他身为赤寰嫡传,成道之后立场天然便与南明真君一致。
若证青阳之位,宗门多一位自家出身的真君,想来任谁都不会拒绝,在道途之上,青阳与离火也并无冲突。
而对林清昼而言,能多一位金丹真君的庇佑,道途也自然更加安稳。
至于蚀月宗与那位厥阴魔女……拖延周旋即可,绝无应允之理。
他身上,早已有另一方落子,广寒宫身为三阴正统,对那位立场稍微有所偏向少阳的霜华真君尚且毫不容情,清理门户,何况是彻底沉沦魔道、惑乱内帷的厥阴魔女?
广寒宫内部,未必没有拨乱反正、令厥阴重归清明之境的意图。
而他们押注自己,或许便是早就料到了今日,行与厥阴对子之策的考量。
无论如何,如今蚀月宗已将压力明晃晃地递到面前,那位听旦真人近乎挑明的招揽与威胁,广寒宫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们若不想自己这条线心念浮动、甚至倒向魔道,总该有所表示,或付出些代价,或给出更明确的许诺。
待清鹤出关,太叔公归来,他要去的第一个地方……
林清昼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重重山峦与云海,望向极北之地那片终年覆雪、月华永驻的疆域。
无疑是广寒宫。
他对未来的规划一向清晰,此番闭关数载,虽『抱节枝』身为青木唯一的身神通,对他而言算是五道神通之中最难修行的一道。
但凭借深厚根基与洞天资源支撑,也已至大成之境,距离圆满不过一步之遥。
而清鹤闭关已近十载,出关之期必在两年之内。
正思量间,殿外笼罩漱玉福地的护山大阵,忽然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
林清昼眉梢微动,袖袍轻拂,案上古籍与【地望血石】皆收入袖中,周身隔绝内外的青辉亦悄然散去。
不多时,一道身影踏着潺潺水声,自山阶尽头缓步而上。
来人一袭白衣,如从水墨中淡出的谪仙,正是自东海归来的林曦和。
林清昼早已候在殿前,见状展颜一笑,拱手一礼:
“太叔公,许久未见,一路可还安泰?”
林曦和洒脱一笑,步履间自有行云流水之意:
“云海泛舟,风涛相伴,有何不安泰?”
他行至近前,目光在林清昼身上一扫,虽早已知晓林清昼修行的进度,却还是不免惊叹,而后忍不住摇头笑道:
“见我归来,也不先问问你弟弟破关之事,反倒先问起我,亏他一出关,便追着我问了半晌你这些年的境况,当真是白惦记你了。”
林清昼笑意更深,青瞳清澈:
“单是看太叔公眉宇间这份松快之意,步履间这份从容之态,便知东海之事已了,清鹤必然功成,何须多问?
倒是太叔公独守绛霜岛多年,周旋于龙族、商会与各路势力之间,劳心费力,才是真正辛苦。”
林曦和闻言,轻叹一声,摆了摆手:
“不过择一处灵地修行,顺便看顾家族基业罢了,谈何辛苦?倒是你,”他目光落在林清昼脸上,语气转为认真,“年纪轻轻,便需镇守福地,护持一州,护持宗族子弟,外抗窥伺之敌,内理纷杂庶务……这份担子,可不轻省。”
林清昼微微一笑,神色平静:
“分内之事,何言轻重,如今太叔公归来,正好可容我暂偷片刻闲暇。”
他看向林曦和,轻声道:
“我近来修行似有所感,需往江南一行,印证心中所想,若太叔公暂无他事羁身,便要劳烦您暂坐镇沂州些时日,短则数月,长则半载,我必归来。”
林曦和听罢,知晓他早有计划,亦未多问,颔首道:
“你既有此打算,去便是了,家中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只是江湖风波恶,凡事还需谨慎,莫要逞强。”
他似想起什么,又道:
“顺道……也记得替清鹤探探广寒宫的口风,他承的毕竟是霜华真君暮寒一脉的道统,虽说真君已陨,但道统仍在,广寒宫的态度,总归紧要。”
林清昼正色点头:
“太叔公放心,此事我记下了。”
言罢,他不再多留,对林曦和再施一礼,周身青辉流转,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没入高天太虚之中,转瞬不见。
林曦和独立山巅,望着青光消失的方向,摇头轻叹,眼中却含着几分欣慰。
他转身,目光缓缓扫过久违的漱玉福地,山峦叠翠,灵泉叮咚,殿阁错落,如今早已放开,林氏子弟往来修行的身影随处可见。
比起当年他离去时,气象又旺盛凝实了不少,一派仙家兴盛之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座高耸的观星台上,眼中浮现一抹怀念之色。
静立片刻,林曦和收敛心绪,身影亦悄然淡去。
不远处,倚梅阁檐下。
林修容一袭鹤敞,正将一枚晶莹剔透的灵果喂到云缕金睛獬嘴边。
云缕金睛獬身形已缩至初生羊羔大小,通体绒毛由金转白,如雪一般蓬松,唯有额间一抹紫纹与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眼眸彰显不凡。
它惬意地眯着眼,小口啃着灵果,周身祥云瑞气缭绕,将小小院落映得一片祥和。
林修容身侧的石几上,一只黑陶茶壶无人自沸,壶嘴汩汩冒出缕缕黑气,凝聚不散。
山风拂过,梅枝轻摇,暗香浮动。
第264章 承诺
极北之地,北海尽头。
天地在此收束为一片浩渺无垠的纯白。
举目望去,不见边际的冰川如巨龙伏卧,绵延至视野穷尽处。
冰层不知积压了多少万年,表面覆盖着终年不化的新雪,此处已近世间极北,灵气稀薄如雾,太虚亦大片断裂、坍缩,形成天然禁域。
寻常遁法在此举步维艰,纵是紫府真人,亦需耗费数倍心力方能穿行。
林清昼一袭青衣,独立于冰原边缘。
他此行未曾急于赶路,反而似在游历,缓缓行了近两月,方才踏足这片被称作“永寂寒渊”的疆域。
也正是广寒宫,玄月天所在。
极北之地,终年覆雪,月华永驻。
此言不虚。
即便在白昼,天穹也仿佛蒙着一层半透明的冰绡,洒下冷辉。
而到了夜晚,那轮似乎永远悬挂在正空中的弧月便会显现。
举目望去,冰川巍峨,雪丘起伏,却不见任何人迹,亦无宫阙楼阁的轮廓。
林清昼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如同玉符,正面阴刻一弯弦月,背面则是繁复的冰纹。
正是当年晋衡真人初成紫府、开设法会之时,那位广寒宫使者晴雪仙子所赠林清昼的信物。
令牌刚一取出,便在清冷月华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银晕,与周遭天地隐隐呼应。
林清昼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冰原。
广寒宫,三阴与寒炁之正统。
其源流可追溯至太阴仙君开辟道统,后经第二任太阴仙君常羲仙君发扬光大,立下赫赫声威。
那位常羲仙君,正是古时与青帝、东君、少昊共立四时的存在。
除少昊仅证仙人位业外,余下三位,皆登临仙君尊位。
自那之后,广寒宫便始终矗立在极北之巅,执掌太阴权柄,立守三阴。
只是太阴一道,本就主“藏”、主“敛”、主“静”,主“缺”。
故而这些年来,除去当年出手诛杀霜华真君那等震动天下的大事外,广寒宫始终如这极北冰原一般,静默无声,鲜少涉足外界纷争。
宫中真君大多隐遁不出,甚至早有传言,说诸位仙君、真君早已去往天外,如今宫中唯有那位寒炁真君尚在留守。
是真是假,外人难知。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无人敢轻犯广寒宫。
其传承中出过不止一位仙君,宫中必有仙器镇压气运。
莫说寻常势力,便是金丹真君至此,也需持礼守份,不敢僭越。
那厥阴魔女如今之所以敢逐渐显露爪牙,图谋牝牡、染指东海,恐怕也正是因为广寒宫的大人物们大多去往天外,所存力量相对收敛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