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80节

  他看了好一会儿,记忆才缓缓归位,与眼前这张脸重合。

  “你是……澹台彻乌?”

  澹台彻羽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是我啊,彻羽哥你怎么睡迷糊了?”少年松了口气,收回手,“方才你一直念叨什么‘法相’‘妙吉祥’的,脸色也不太对……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澹台彻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坐直身体,环视四周。

  这是他在漱玉山下澹台氏聚居区里的那间旧屋。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柄练气期常用的制式长剑,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未开的灵菊。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一切熟悉又陌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紧实,指节有力,灵力在经脉中平稳运转,修为赫然是练气七层。

  这是他二百年前的身体。

  也是澹台氏尚未彻底没落、林家依旧鼎盛、那位【天垂妙吉祥法相】还未成道、自己还心怀壮志的……青年时期。

  ‘我这是……重生了?’

  澹台彻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荡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不真实感。

  “彻羽哥?”

  澹台彻乌见他神色恍惚,忍不住压低声音劝道。

  “你方才念叨的那些……还是少提为妙。主家虽与释修并无明面冲突,但仙释两道历来各有界限,私下议论释门法相之名……若是被哪位长辈听见,或是让真人感应到,难免惹来不必要的目光。”

  澹台彻羽回过神来,看向族弟眼中纯粹的担忧,心中一暖,又泛起一丝苦涩。

  “是,是……我记下了,多谢小弟提醒。”

  他顿了顿,稳住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方才做了个怪梦,一时魇住了,现在没事了。”

  澹台彻乌这才露出笑容:

  “没事就好,对了,咱们该动身了。”

  “动身?去哪?”澹台彻羽下意识问道。

  “彻羽哥真是睡糊涂了!”少年语气雀跃起来,“族长和几位长老前些日子已经先一步去了鄞州打点,如今州内局势初步稳定,正是用人之际。

  方才接到传讯,让我们这批子弟也尽快赶去,协助整顿地方、清剿残魔、安抚流民,这可是族中大事,也是咱们历练的好机会!”

  他眼中闪着光,满是向往:

  “听说鄞州虽然经历战乱,但灵机反比以往浓郁不少,加上地广人稀,机会多多。

  若是立下功劳,说不定还能被主家看重,赐下更好的功法丹药……

  将来咱们澹台氏,未必不能像晋家、邹家那样,真正在沂州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澹台彻羽看着少年明亮炽热的眼眸,心中默然。

  曾几何时,他也和彻乌一样,心怀梦想,相信澹台氏能蒸蒸日上,甚至诞生紫府真人,成为真正的仙族,与主家并肩。

  可惜……

  前世记忆中,澹台明、澹台光两位筑基巅峰的太叔公先后冲击紫府失败,身死道消。

  主家仁至义尽,给了两份紫府灵物都未能成功,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平白扶持。

  从此澹台氏青黄不接,渐渐沉寂,再不复鼎盛时期一门六筑基的繁华光景。

  而后来林家因血脉堕入魔道,归顺蚀月宗与殷血阁,家族分崩,连晋、邹这些老牌附庸都未能讨的了好,何况他们半途附庸的澹台氏。

  再后来,世间瑞炁果位之争落幕,【天垂妙吉祥法相】横空出世,佛门声势大涨,仙释格局为之大变。

  而自己……也早在家族败落之时,就投向了佛门。

  “彻羽哥?”澹台彻乌见他走神,轻声催促。

  澹台彻羽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回忆与憾恨。

  “好,走吧。”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既然重来一次,那么许多事情,便还有改变的余地。

  【天垂妙吉祥法相】尚未成道,祂座下那位【云璈普应觉明尊】,此刻应当还在林家福地之中……

  而林家诸位真人……此刻也还未走向那条最终归顺魔道的路。

  一切,都还来得及,正是他……大有可为之机!

  他一路沉默的跟着澹台彻乌,时不时看向四周,眼底露出怀念之色,直到登上飞舟。

  澹台彻乌是第一次乘坐家族派往鄞州的运输飞舟,显得格外兴奋,趴在舷窗边指着云海下掠过的山川城池,说个不停。

  澹台彻羽则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掠过翻涌的云层,望向沂州方向,漱玉山所在的方位。

  飞舟破开云涛,风声在耳畔呼啸。

  他缓缓握紧掌心。

  这一世,他不仅要助澹台氏避开衰颓之运,更要……走近那条波澜壮阔的因果之河,试着触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身影与机缘。

  鄞州,只是第一步。

  ………………

  沂州与邱州交界,太虚寂寥。

  天光在此处显得格外疏淡,流云凝滞,林清昼一袭青衣,静立虚空,周身青辉弥漫,不起微澜。

  他忽然抬眼,望向左侧某处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平淡:

  “道友既在这里等了我这么久,何不出来一见。”

  太虚之中沉默片刻。

  下一刻,那片虚空如水纹般漾开,晦暗的厥阴灵光无声渗出,勾勒出一道身影。

  来人是一女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着一袭玄黑曳地长袍,袍摆以暗金丝线绣着蜿蜒蟒纹,华贵却透着一股不合身的怪异。

  她面容算不得好看,眉骨高耸,眼型狭长上挑,鼻梁硬挺,唇线薄而直,颇有几分女生男相的冷硬与戾气。

  周身缭绕的厥阴之气浑浊而沉滞,隐带腥甜,与她那身过分庄重的袍服一样,突兀而阴郁。

  她盯着林清昼,嗓音果然粗粝沙哑,如同砂石磨擦: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林清昼神色不变,依旧平淡:

  “随口一诈罢了,每次自外归来,途经此地,我都会这么说上一句。”

  事实当然远非如此,他身负『青帝诏』神通,对太虚之中隐伏的恶意与窥探自有玄妙感应。

  加之被涂山青阮刺杀后,他便更加留意太虚之中的细枝末节与伏杀之法,此地灵机流向滞涩,避开一处,显然是有人长久潜伏、收敛气息所致,但他自然不可能将这些告诉对方。

  这自称听旦的女子闻言,狭长的眼眸眯了眯,沉默良久,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冷嗤道:

  “算我讨教了,蚀月宗,听旦。”

  林清昼早从她那身浓郁而邪异的厥阴气息猜到了大半,此刻微微颔首,拱手道:

  “原来是高宗的道友,失敬,千里迢迢来我沂州边界等候,不知有何指教。”

  听旦真人眉峰一挑,那丝冷意更明显了些:

  “前些日子,季稚槐应该与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林清昼歉然一笑,面上依旧平和,再次拱手:

  “多谢贵宗和大人厚爱,只是林某生而与青木有道缘,心性已定,道途难移,实在难以割舍,还望道友与大人见谅。”

  听旦真人并未动怒,反而奇异地看了林清昼一眼,目光在他周身那纯净蓬勃的青阳生机上停留一瞬,似在掂量什么。

  “大人的看重……可不是谁都能得的机缘,更非儿戏。

  既然你执意如此,也罢,但拒绝的话,你最好亲自回去,当面与大人说清。”

  话音未落,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抬起,五指如勾,向前虚虚一抓!

  “嗡——!”

  色呈苍白、内里却暗沉如夜烬的厥阴光华自她掌心爆发,如潮水般向林清昼席卷而去!

  光华过处,太虚温度骤降,凝结出一层灰白薄霜,更有一股甜腻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荼蘼花香弥漫开来,那香气如有实质,化作丝丝缕缕苍白雾气,扭曲缠绕,直扑口鼻七窍,意图侵蚀神魂,瓦解意志,勾动心底最深处的怠惰、放纵与沉沦。

  厥阴神通——『靡阴蚀』!

  林清昼神色未变,甚至未曾移动半步。

  面对那汹涌而来的厥阴光华与蚀魂香气,他只是静静立于原地,周身青光自然流转。

  下一瞬,那看似柔和淡薄的青辉骤然明亮。

  青光所及,苍白薄霜如遇暖阳,悄然消融,甜腻荼蘼花香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再难寸进。

  那些扭曲缠绕的苍白雾气,更是在触及青光的刹那,如同积雪投入沸汤,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迅速淡化消散。

  神通『抱节枝』自发护体,病树逢春,万邪不侵。

  不仅将厥阴侵蚀尽数阻隔在外,那磅礴温和的生机反冲之下,甚至让听旦真人周身的晦暗气息都微微一滞。

  林清昼抬眼,平静地看向面露讶色的听旦真人,与她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眸对视。

  眸中青芒,一闪而逝。

  『青帝诏』!

  无声无息,一道煌煌然、承载着古老律令与生杀予夺之意的意志,直接降临在听旦真人的心神深处。

  以林清昼的命数与青木道行,这道神通自筑基起便无往不利。

  听旦真人纵然同为紫府中期,修行的又是最擅玩弄人心欲望的厥阴之道,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心神一空,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的顺从,竟真的生出一种要遵从这召令,束手就擒、请出就戮的荒谬冲动。

  但就在她心神即将沉沦的刹那,脖颈间一枚形制繁复、隐有月纹的墨玉项链骤然一亮!

  “咔!”

  轻如冰裂的脆响在她识海中炸开,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浓警告意味的力量强行灌入,瞬间将她从『青帝诏』的影响中扯了出来!

  听旦真人浑身一颤,倒退半步,再抬眼时,眸中已尽是骇然与后怕,随即化为滔天怒火与冰冷杀意。

  她没有任何犹豫,身后阴寒之气轰然爆发,于太虚中急速演化出一座规模不大、却结构森严诡异的宫室虚影!

  宫室两序堂廉分明,东西厢室隐现,户牖之间似有虚设席位,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种令人心浮气躁、疑窦丛生的暗沉邪光之中,正是蚀月宗核心遁法神通——『参疑室』!

  这神通最擅营造迷局、迟滞感知、遁迹匿形,与明阳一道镇压诸邪的『谒天门』可谓针锋相对。

  听旦真人退入宫室虚影,借此遁走,瞬间在『青帝诏』的威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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