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如那厥阴真君,自己欲要证位青木,尚有转圜之机,但祂若知道有人妄图重建雷部,必然会随手捏死。
这已非冒险,简直是寻死之道。
林清昼轻叹一声,将请柬收入袖中。
他起身,行至承道殿中央,抬手掐诀。
眉心青芒闪烁,一道凝练纯粹的青木本源生机自他指尖流出,迅速没入殿内地面镌刻的阵纹之中。
嗡——
整座晋衡山微微一震,笼罩山体的青阳辉光骤然明亮了数分,与山下漱玉福地的大阵脉络紧密勾连,气息交融,浑然一体。
如今中原动乱初平,赵珩求金失败,新皇登基,各方势力正忙于重新划分利益、稳固局面,短期内应无暇他顾。
沂州有紫府大阵守护,林清崖坐镇调度,几位筑基各司其职,又有紫府大阵在,即便他离开十天半月,也应无大碍。
至于万壑妖域那边……虽有隐患,但凤仪宫既然有所保证不会涉及沂州,那位真火真君也依然在位,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
青辉流转,道袍拂动,林清昼一步踏出,身形已自承道殿内消失。
下一刻,漱玉山上空,一道澄澈青光如流星逆升,撕开云层,没入高天太虚之中,朝着江北方向,疾遁而去。
倚梅阁中,云缕金睛獬若有所感,仰首望天,只见流云舒卷,天际湛然,已无丝毫痕迹。
它静立片刻,方低头,重归睡梦之中。
山风过庭,梅香隐约。
………………
京州,皇城,魏府。
庭院深深,秋叶铺金。
林修澈立于廊下,已褪下官服,换上了一身素青锦袍,宽袖垂落,腰间仅悬一枚润白玉佩。
他身侧站着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鹅黄绣缠枝玉兰的束腰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轻纱,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
她面容清丽,眉眼温婉,此刻正微微仰首望着林修澈,眸中含着几分不解,亦有一丝柔顺的关切。
正是他在魏府所娶的妻子,魏氏幼女,单名一个“茵”字,练气六层修为。
“夫君当真……要辞官归乡?”魏茵声音轻轻,捻着袖口刺绣,“父亲前日还提及,新皇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以夫君之才,又已筑基,正该大展抱负……”
林修澈转过身,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温声道:
“茵儿,非是京州不好,亦非朝廷无道,只是我修行正炁,近来渐有所悟。
那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人心的浩然之气,其源不在朝堂仪轨,不在丹陛玉阶。”
他抬眼,望向庭院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四方天空。
“而在街巷市井,在乡野阡陌,在生民疾苦处,在人心向背间。
我曾以为,立于庙堂之高,执掌权柄,便能梳理仙朝,扶正祛邪。
可如今看来……朝堂太小,规矩太多,束缚太重,纵有万丈豪情,一身正气,困于此间,亦如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魏茵怔怔听着,她虽修为不高,但出身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多少明白夫君所言并非虚妄。
这京州皇城,看似天下中枢,实则步步罗网,处处机心。
夫君性情刚直,又修正炁,留在此处,确易遭人构陷,反受其累。
她轻轻点头,眼中虽有不舍,却仍是柔柔一笑:
“妾身明白了,夫君去何处,妾身便随去何处。”
正说着,廊外脚步声起。
一名身着玉色锦袍的青年含笑走来,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行走间衣袂生风,自带一股清贵雅致的气度。
正是魏家这一代全力栽培的紫府种子,魏文举。
他修行玉真一道,已有筑基修为,听闻颇具当年魏家那位魏尘的遗风,在京州年轻一辈中声望颇隆。
魏文举行至近前,先是对魏茵温和颔首,这才看向林修澈,目光在他那身常服上一扫,便已明悟,轻叹一声:
“林兄当真想好了?”
林修澈拱手一礼:
“魏兄,我已思虑再三,朝堂虽好,非我久居之地,正炁修行,贵在养心明性,若长困于权术机变之中,反损道基。”
魏文举沉默片刻,玉真之道讲究“外圆内方,温润守正”,与正炁的“养浩然气,行中正事”确有相通之处。
他自然能理解林修澈的选择,若心不畅达,道不澄明,纵有高位权柄,亦是桎梏。
“林兄心意已决,文举便不多劝了。”
他神色转为郑重,“只是此番离去,不知欲往何方?若仍在京州附近,魏家在各州尚有些许人脉,或可为林兄略尽绵薄。”
林修澈微微一笑:
“暂先回沂州,静修一段时日,至于往后……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行正炁,养正气?或许会如先贤那般,游历四方,讲学传道,于红尘中砥砺心性。”
魏文举闻言,拱手道:
“林兄胸襟,文举不及,既如此,便祝林兄前路坦荡,道途昌明,茵妹在沂州,有林兄看顾,我也可放心。”
林修澈正色还礼:
“多谢魏兄,也请魏兄代我转告曜安真人,这些年蒙真人照拂,修澈铭记于心。”
二人又叙谈片刻,林修澈便与魏茵收拾行装,由魏文举亲自送至府门。
刚踏出魏府那两扇朱漆铜钉的大门,便见阶下石狮旁静静立着一人。
那是个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未足,穿着一身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革带,脚下是寻常的千层底布鞋。
衣着朴素,站姿却极挺拔,肩背舒展,脖颈微仰,目光沉静地望着魏府门楣,神态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魏文举脚步微顿,目光在少年身上一扫,练气五层,修为平平,但这气度却不像寻常散修,他上前半步,温声问道:
“这位小友,可是来寻魏府何人?若有要事,我可代为通传。”
那少年仿佛此刻才听到人声,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魏文举脸上,略一停顿,便迅速移开,最终牢牢定在了林修澈身上。
这一看,便是良久。
少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旋即化为灼热的光芒,仿佛暗夜行路之人骤然望见北斗。
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上前两步,对着林修澈郑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道揖:
“在下霍子晏,今日前来,是寻司……林道友的。”
他声音尚带少年清亮,语气却极为沉稳,只是那“林道友”三字出口时,舌尖微不可察地打了个颤,如同含着压抑已久的激动。
林修澈微微一怔。
此人他从未见过,但这般目光……实在太过炽烈,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略作思忖,试探道:
“霍道友?可是太后娘娘母家之人?”
“不不,与令仪太后无关。”
霍子晏直起身,脸上已恢复平静,只眼中光芒依旧,“在下……来自江北。”
他拜了拜,将早已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
“在下出身玄雷宫,乃是云霆真人的弟子,师尊俗名祁肖,昔年曾与贵族太清真人是至交好友。
近日师尊证得紫府,特派弟子前来中原,向各方故旧呈送请柬。”
“我将请柬送至沂州漱玉山后,听闻京州繁华,便顺路前来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又偶然听得,林家有一位筑基修士在京州为官,想着既是同源,理应前来拜会一番,故而冒昧登门。”
他语速平稳,神色坦然,心中却如潮翻涌。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尚且年轻、眉宇间犹带几分书卷气的林修澈,霍子晏才终于有了几分“重生”的实感。
前世,他不过是个挣扎求存,到最后也未能筑基的散修,曾在某次大典上远远望见过这位已然贵为紫府真人、道号“司谏”的林修澈。
那时这位真人周身正炁浩荡,如日当空,他连上前行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随着人群远远叩拜。
而如今……真人尚未登临紫府,甚至还未离开这京州朝堂。
至于他为何特意来寻林修澈,自然是早有谋算。
前世记忆清晰如刻,太清真人五法俱全,却因厥阴算计,未及求金便黯然陨落。
林家其余几位真人亦在与蚀月宗的争斗中相继凋零。
待到那位【天禄执圭衡运真君】横空出世,证道瑞炁果位时,林家竟只剩林修澈一位新晋紫府,却也因此地位超然,备受倚重。
若能趁此时机,提前与这位未来的“司谏真人”结下善缘……其中好处,不言而喻。
林修澈自然不知他心中万千念头,听得“祁肖”“云霆真人”几字,眼前骤然一亮!
祁肖之名,他曾在家族祖史中见过,知其是太青真人少年时的至交,后来远走江北,音讯渐稀。
如今竟证得紫府,还开宗立派,创立“玄雷宫”?
这对林家而言,无疑是一桩大喜事!家中又多了一位紫府层次的盟友,自然好处颇多。
他素来沉静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真切的笑意,拱手道:
“原来霍道友是祁前辈高足!失敬失敬,云霆真人与我家真人交谊深厚,他能证道紫府,林家上下皆感欣喜,霍道友远来辛苦,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
一旁魏文举听得此事,心中亦是微凛。
一位新晋紫府,又与林家交好……此等人物,无论如何,都值得魏家郑重对待。
他面上笑容愈发温和,亦开口相邀:
“既是太青真人故交之后,便是我魏家贵客,霍道友请入内稍歇,容魏某一尽地主之谊。”
霍子晏本就是为了接近林修澈而来,此刻自然从善如流,稍作推辞,便笑着随二人重新步入魏府。
林修澈既决定回沂州,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引着霍子晏往偏厅去,边走边问道:
“霍道友,我早年在祖史中见过云霆真人事迹,知他与我家真人乃是莫逆之交。
只是不知祁前辈当年为何远走江北,如今证得紫府,可有回归中原之意?”
魏文举闻言也看向霍子晏。
祁肖本就出身中原,又与林氏交好,如今证得紫府,要回归中原也是常事。
只是中原若是要多出一方紫府势力……许多格局也会随之变动,由不得他不仔细打听。
霍子晏心中激动,面上却露出遗憾,摇头道:
“师尊当年远走,乃是因自身道途与命数牵绊,其中详情,在下亦不甚了了,至于回归中原……”
“师尊在江北,已择定‘玄雷宫’为道统根基,经营数年,颇见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