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身形微动,已至近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浮丘子前辈。”
浮丘子闻声转头,苍老面容上浮现温煦笑意,眸光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每一缕思绪,他打量了林清昼一眼,眼中欣赏之色愈浓,抚须缓声道:
“太青小友来了,前些时日,贵族送至赤寰宗的那几道‘青仪桑丝气’,品质之纯、生机之郁,远超老朽预期。
方壶岛上专司采气的弟子,怕也未必能做得更妥帖,此事,还未正式谢过小友家族费心。”
“前辈言重了。”林清昼微微一笑,虽是恭维之语,但语气却并无谄媚,“能为前辈效劳,是林家幸事,些微灵气,不过是依前辈所授法门,循自然之理采集罢了,岂敢当谢。”
那些灵气,皆是他吩咐林修容亲自于祖地幽谷桑林灵机最盛之时,依浮丘子所赠卷轴中的古法精心采撷而成。有林修容出手,品质自然极高。
方壶仙岛乃是传说中的仙君道统,林家既有缘与之交好,自然倾力为之,不敢有丝毫怠慢。
浮丘子含笑点头,不再客套,目光转而投向下界那愈演愈烈的赤金光潮,以及太虚中或明或暗、纷纷显出身形的一道道强横气息。
有释门摩诃的梵唱隐隐传来,有浮山虚影在太虚显现,亦有各大仙族、宗门的真人遥遥远观,皆被赵珩求金之举引动。
浮丘子神色安然,气定神闲,仿佛眼前这牵动中原格局、乃至可能改写一方道统气运的巨变,不过是一场可供品评的棋局。
林清昼感受着四周几乎要实质化的灼热真火,以及太虚之中越来越多的、或凝重或冷漠的注视,再看浮丘子这般超然姿态,心中轻轻一叹。
方壶仙岛不欲赵珩成道,赤寰宗也已默许。
那位隐于幕后、以中原为棋盘、以皇朝为棋子的赵皇陛下,纵有诸多布局,五法圆满,在此等大势与更高层面的意志之下,恐怕亦是凶多吉少。
念及此,他心头难免泛起一丝兔死狐悲般的凉意。
修行之路,逆天争命,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荆棘,处处罗网。
如同赵珩,隐忍布局数十载,一朝求金,引动四方,最终或许也不过是更高位者眼中的一枚弃子,一场泡影。
这凉意非是畏惧,反而如淬火之冰,瞬间将他心中某些犹疑与侥幸彻底浇灭,让那份本就坚定的心念,变得愈发清晰、锐利,乃至透出几分决绝的寒意。
他绝不能沦为第二个赵珩。
求金之路,绝不能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他人怜悯或宗门情分。
赤寰宗或会助他,但真君未归,力量有限,广寒宫或许欣赏他,但那欣赏背后是何等考量,无人可知。
他必须主动去争,去夺,去汇聚一切可用的势。
他需要争取到至少一位、甚至更多位真君存在的明确支持或默许。
若届时事不可为……他会毫不犹豫,先行为林修容扫平障碍,助他先行成道。
瑞炁之道,虽看似祥瑞坦途,实则牵扯气运命理,与剩余几人相争,凶险莫测。
可只要林家能出一位真君,许多事情便会截然不同。
真君之威,足以镇压一族气运,牵连天地灵机,庇护子弟道途。
因而林清昼若是先助林修容成道,有一位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瑞炁真君,许多阻碍自然也不复存在。
当然,这只是最无奈之下的最后退路。
只要有一线可能,他林清昼都更愿自己先行踏破关隘,证道金位。
道理是相通的——只要林家先有一位真君屹立,林修容的道途自然会有更多保障,更多选择。
届时,无论是冲击瑞炁果位,还是另寻他途,皆可从容布局。
作为林家如今实际上的主心骨,作为受过家族庇护,亲眼见证家族从沂州一隅走到今日的长辈,庇佑晚辈,本就是他应尽的职责。
只要前路并非彻底断绝,只要尚存一线生机,他林清昼都理应、也必须,先行一步。
心念如铁,道心愈澄。
他抬眸,再次望向那片焚烧天穹的赤金火海,青瞳之中,已无半分波澜,唯有映照太虚的平静,与深埋其下的、不可动摇的决意。
太虚之中,赤霞如血,灼浪翻腾。
万众瞩目之中,一道身影逐渐在太虚中浮现。
第257章 牡火求金
那道身形不显魁梧,甚至有些清瘦,披着一身玄色,眉目生得疏淡,仿佛水墨画中晕染出的远山,气质空灵得不似人间帝王,倒像哪位避世修行的隐士。
若非他头戴十二旒通天冠,冠上玉珠垂落,隐现真火流转之纹,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
每道纹路皆以金丝织就,内蕴文明礼序之意,随着他呼吸微微明灭,昭示着无上权柄……绝无人会相信,这便是执掌赵氏江山、隐于幕后数十载的当今天子——赵珩。
林清昼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赵皇。
他早听闻过许多传闻,这位陛下年轻时本潜心道法,志在山水,先帝诸子争位惨烈,最后竟无一成器,嫡系血脉凋零殆尽,才将这位远离漩涡的幼子匆匆推上大宝。
登基后,他深居简出,朝政多托于内阁与国师,渐渐便有了“修道天子”的名声。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只是世人皆小觑了他。
远处,赵戟终于睁开了眼眸。
这位以军功封王、坐镇边陲多年的赤殛王,身形魁梧如山,甲胄暗沉,此刻却微微摇头,望着太虚中那道清瘦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感慨,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林清昼凝神,青瞳之中光华微转,仔细分辨着赵珩周身的气息。
真火灵光璀璨堂皇,如日中天,但其深处……似乎缠绕着一缕极隐晦、迥异于文明秩序的燥烈与野性。
他身旁太虚忽地一动,阴寒之气无声漫开,自虚无中凝出一道身影。
来人面白无须,容貌俊秀近乎妖异,着一袭暗紫色绣银蟒曳撒,腰束玉带,身形匀称挺拔。
他眉眼细长,看似带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正是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的大太监——季稚槐。
林清昼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当年他紫府初成,这位季督主曾代表皇室前来沂州道贺,言辞客气,却总让人感到几分疏离的阴冷。
此刻,林清昼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果然,那位方壶仙使浮丘子已然不见踪影,凌决师叔与元象真人则在另一侧太虚中静观。
他收回目光,看向突兀现身的季稚槐,微微一笑:
“季督主?真是巧遇,这般紧要关头,督主不在陛下身边护持,怎有闲暇来寻在下叙旧,你我虽曾有一面之缘,却也算不得深交,督主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告?”
季稚槐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
“林道友说笑了。”他声音不高,总让人觉得阴柔与圆润,“一别经年,道友进境之神速,实令咱家……短短二十载,道友便从初入紫府臻至中期,三道青阳神通在身……此等进境,莫说当世,便是放眼古史,恐也寥寥。
本督主前来,一为亲眼见证道友天纵之姿,心中惊叹,不得不贺,二来……”
他嘴角弧度未变,眼中幽光却更沉了几分。
“也是奉了陛下口谕,有几句话,需当面说与道友知晓。”
林清昼心头微凛。
季稚槐身为赵珩心腹,与其一同隐踪多年,此刻赵皇求金在即,他不在核心护法,却来找自己这个外人?
所谓“口谕”,恐怕未必是赵珩本意,更可能是季稚槐……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存在的意思。
从季稚槐现身的那一刻起,林清昼便已察觉异常。
当年相见,这位督主虽修厥阴,气息却偏向轻灵幽邃,近乎“月华初敛、暗香浮动”的意境,乃厥阴落而待升、蓄势未发的本相。
可如今,那身阴气却浑浊不堪,隐隐透出淫靡、混乱、蛊惑人心的邪异,更接近如今沉溺内帷权术、秽乱宫闱的魔道厥阴。
林清昼接触过的厥阴紫府只此一人,但相关典籍看得不少,加上太叔公林曦和此前描述东海双栖屿那位綤翚真人所展露的手段……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他面上不动,只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督主既是为陛下思虑周全的重臣,身系宫闱清肃、朝堂纲纪,又何故……要修这等霍乱心智、偏近邪魔的厥阴道途,岂非与真火文明礼序之本意背道而驰。”
季稚槐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将目光投向太虚中心那道愈发明亮的赤金身影,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正是为了陛下。”
他声音很轻,话音未落,太虚中心,赵珩终于动了。
他没有废话,亦无任何仪式,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次第张开。
“轰——!!!”
仿佛亿万座火山在同一刻于虚无中喷发!
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真火之光,自赵珩体内轰然迸发,瞬间将整片太虚渲染成赤金色的海洋!
那光芒除了热与亮,其中流淌着文字的虚影、礼器的轮廓、城池的奠基……一切文明与秩序的意象,皆在火焰中沉浮、熔铸、升华。
第一道神通,升煅至极限——
『燧人叩』!
太虚之中,景象陡变。
恍惚间,众人仿佛看到远古蛮荒,黑夜如墨,有先民于雷击枯木旁徘徊,见火星迸溅,燃起枯草。
他匍匐在地,以石叩击,火花明灭,最终一缕微弱的、颤巍巍的火焰,在干草堆中诞生。
那火焰最初微弱,却驱散了寒冷与黑暗,照亮了先民惊恐又希冀的脸庞。
随后,火焰被小心翼翼地引入洞穴,成为聚居地的核心,烤肉、御寒、驱兽、聚众……文明的种子,在这最初的火光中悄然萌发。
这是智慧对蒙昧的叩问,是文明对野蛮的启蒙。
火光跃动间,仿佛有无数先民虚影在朝拜,有无声的欢呼与祈祷在太虚中回荡。
紧接着,第二道神通显现——
『雉离行』!
“锵——!”
清越凤鸣,响彻寰宇!
漫天金红色火焰如瀑流倒卷,交织变幻,化作万千华美绚烂的鸾凤、朱雀、青鸾、鹓雏虚影!
百鸟翔集,羽翼铺天,每一根翎羽皆由精纯真火凝成,流光溢彩,拖曳着长长的焰尾,在太虚中盘旋飞舞,结成玄奥阵列。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百鸟朝凤,秩序井然。
如同礼乐与秩序的化身,每一只火鸟的飞行轨迹,都暗合宫商角徵羽的音律,每一次翅翼的振动,都契合礼仪进退的节度。
煌煌赫赫,堂皇正大,彰显着王者的威仪与文明的繁盛。
林清昼静默看着。
这道神通,在如今又称『舞鸾焰』,两者外在表现相似,皆以百鸟鸾凤为象。
晋家不少修士便精修此道,林家与之相熟,他自然不陌生。
然而古称『雉离行』……却大有渊源。
在真煌耀世帝君未曾证道、真离两道纠缠不清的古老年代,真火意向尚存离火的流变、离散之性。
雉者,野鸡也,离者,分离、依附之意。
帝君证道后,以无上伟力重整真火,赋予其“文明”“秩序”“智慧”的清晰内核,此神通性质随之大改,褪去离散之意,强化礼序之象,逐渐演变为今日的『舞鸾焰』。
赵珩身为帝君血脉、真火正统,无论如何……都不该再修持这道带有浓重古真火痕迹、意涵混沌的旧神通。
除非……他所求的真火,本就与帝君定下的正统,有所不同。
第三道神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