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下一刻,琉璃金身轰然绽放出无量光华!
那光,清澈如琉璃,温暖如晨曦,悲悯如母目。
光华所及,离火的煌煌之光似乎被柔化,癸水的溪流激荡被包容,就连那猩红污秽的“红粉地狱”幻境在触及琉璃光华时,其中的扭曲幻影竟也纷纷一滞,脸上露出片刻的迷茫与挣扎,仿佛被唤醒了久远前一丝微弱的善念。
“好宏愿!好一个琉璃照世渡厄舟!”
凌枫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旋即化为更冷的决绝,“但今日,你注定渡不过此劫!”
『万里赭』!
此乃凌枫真人第三道神通,亦是其离火之道登堂入室的象征。
但以普愿琉璃金身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空间,颜色瞬间褪去!
海水失去了湛蓝,天空失去了灰白,连那琉璃光华与各色神通辉芒,都被赭色所覆盖。
那是焚尽一切后留下的焦土之色,是万物归于寂灭的荒芜之意。
琉璃金身刚刚勉力撑起的光辉,在『万里赭』的侵蚀下,如同风中之烛,剧烈摇曳,迅速黯淡。
绮罗真人看准时机,也果决出手。
她最初的计划中,本没有凌枫和凌栩两位真人相助,虽也准备了其他援手,但能独自策划伏杀普愿,她本身自然也有过人之处。
『掩弊服』!『饮蟾津』!
两道厥阴神通同时发动,前者化作一片朦胧如月下轻纱的幽暗光晕,悄然覆盖向琉璃金身的感知,试图模糊其对外界的判断,扭曲其对自身状态的感应,如同为对手披上了一件蒙蔽五感、扰乱心神的弊衣。
后者则更为阴毒,虚空中凝聚出点点惨白如蟾蜍唾液般的津液,无声溅落,一旦沾身,便会疯狂汲取对方灵力、生机乃至神魂本源,化为滋养己身的津液。
这津气如月华流泻,悄无声息地融入周遭环境,尤其针对普愿那琉璃金身。
蟾蜍饮月华而精进,此津却反其道而行,专蚀光明正大、清净无垢之物,如同最隐秘的腐蚀与背叛,从内部瓦解琉璃的纯净。
两道神通一惑心,一蚀体,配合『万里赭』的迟滞与红粉地狱的扰乱,齐齐罩向已是强弩之末的琉璃金身。
普愿摩诃的道心本就因生死大怖与宏愿重压而摇摇欲坠,此刻再被这专门针对心神清净与光明本质的厥阴神通侵袭,顿时出现了破绽。
那琉璃金身的光芒一阵剧烈明灭,表面的纯净透明处,竟隐隐浮现出几丝晦暗的、如同欲望沟壑般的纹路。
原本他或许还有后手,可这突如其来的心神失守,让金身的运转出现了致命迟滞。
连凌栩真人都为这突发的变故而微微愣神,她显然没想到,绮罗真人的惑心手段,竟能对一位三世摩诃产生如此显著的扰动。
莫说凌栩真人,就连绮罗真人本人都未曾预料到,竟能有这般奇效。
“呵……”
绮罗真人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鄙夷。
释修重命修心,本应对她这等惑乱心性、勾动欲望的厥阴手段有额外抵御之力。
可普愿堂堂三世摩诃,金身已显,宏愿已发,竟还能被色相所迷,被欲念所扰,可见其佛心根基何等虚浮。
若是古时那些苦修持戒、明心见性的释修,似普愿这般心性,怕是连门都入不了。
可如今释门重命数、重积累,这普愿怕是仗着几分宿世带来的命数福缘,又善于经营钻营,竟也爬到了摩诃尊位。
念及自家妹妹当年便是被这秃驴以“点化”“度化”之名诱骗,最终落得道基尽毁、神魂蒙昧的下场,绮罗真人眼中杀意更盛。
她立刻乘胜追击,十指连弹,无数道细若牛毛、色作桃红的“情丝针”激射而出,循着『饮蟾津』蚀出的孔窍,钻入琉璃金身体内,直攻其神魂核心!
凌枫真人与凌栩真人也未迟疑,癸水与离火显现。
琉璃金身终于发出一声饱含痛苦、不甘的惨嚎。
宏愿光华如潮水般退去,琉璃般的躯体上裂纹密布,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精美瓷器。
“我不甘……我……”
话未说完,整尊金身轰然爆碎!
漫天金光与琉璃碎片纷扬洒落,每一片都在离火余烬中迅速消融。
而在爆碎的中心,一点纯净无瑕、不染尘埃的琉璃色真灵之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还想遁走,但太虚依旧被南明离火的残余之力封锁,它与西方释土的联系早已被彻底烧断。
这一点真灵之光徒劳地盘旋了半圈,终究未能逃离,被凌栩真人早有准备地袖袍一卷,以一道癸水灵光包裹,收入一只特制的寒玉净瓶之中。
战斗结束得突然。
三人皆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拂过身心。
那更像是一种印记,一种见证,一种基于普愿最后那宏大誓愿而产生的因果标记。
但这标记极其微弱,且随着普愿金身彻底破碎、真灵被收,正在快速消散。
三人都未在意,一个连色相诱惑都无法持守本心、宏愿发得惊天动地却根基虚浮的摩诃,其临死前的誓言又能有几分真心,几分效力。
只是辽化寺毕竟要彻查此事,终究是个麻烦。
赤寰宗的二人自有宗门庇护,自然无虞。
但绮罗真人扎根北海,产业牵连甚广,恐怕难以完全避开风波。
见凌枫与凌栩目光看来,绮罗真人虽有些不安,但也坦然道:
“无妨,我既然敢谋划此事,自然料到会有今日,北海虽是我根基,但也经营了几条退路。
事后我会立刻转移部分核心,前往西海暂避风头,辽化寺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况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辽化寺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普愿这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他的死,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凌栩真人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看向凌枫:
“南明离火可还稳定?”
“无妨,本源未损,只是消耗颇大,需回离焰天温养一段时日方可恢复。”
凌枫真人摇头,目光扫过渐渐平复的海面。
“此地不宜久留,辽化寺的魂灯恐怕已灭,寺中很快便会察觉,而且浣灵殿那边……”
“放心,”凌栩真人语气平淡,“鸿砚那家伙自身难保,此刻怕是已陷入我预留的困局之中,浣灵殿那边,我另有安排,足够拖延时间。”
凌枫真人挥手收回南明离火,纯白火焰如百川归海,没入其体内。
下一刻,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迅疾的流光撕裂尚未完全平复的太虚,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北海苍茫的天际尽头。
海面之上,唯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几朵未被完全焚尽的金色莲瓣和琉璃碎片随波逐流,载沉载浮,映着逐渐放晴的天光,渐行渐远。
待南明离火的封锁彻底撤去,天地灵机重新勾连,此地方才发生的惊天变故,终于引动了天象反馈。
释修一道,最重人前显圣,成道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陨落时,亦有异象相随,昭示其道果消散,回归天地。
只见原本铅灰色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推开,露出一片澄澈的天空。
阳光洒落,照在方才激战的海域。
点点金色与琉璃色的光屑自海水中、从虚空中浮现,缓缓升腾,在空中汇聚。
起初只是微光闪烁,旋即越来越盛,化作漫天飘洒的粉金色的莲瓣与晶莹剔透的琉璃光雨。
莲瓣乃是精纯佛力与愿力所化,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与悲悯之意,琉璃光雨则清澈冰冷,折射着阳光,幻化出七彩晕芒。
更远处,天空被映照出一片淡淡的琉璃色霞光,霞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低眉垂目、渐渐淡去的佛陀虚影,最终化作流光消散。
这异象瑰丽而宏大,即便相隔万里,都能隐约看到北海天际那不同寻常的金琉璃与佛陀消散的虚影。
辽化寺一位三世摩诃,于此陨落。
第245章 惊春蛰
漱玉郡,晋衡山。
…………
“北海有摩诃陨落?消息可靠么?”
林清昼温养着丹炉,听着下方青年汇报,闻言抬头问道。
“是……异象浩荡,金莲飘海,琉璃映天,更有佛陀虚影消散之景,相隔数千里亦清晰可见,恐怕错不了。”
王禀天垂首应道。
“死的是哪位摩诃,何人所为,可有风声?”
“听闻是辽化寺的一位三世摩诃,法号普愿,修的是慈悲道,至于何人出手……”
王禀天面露迟疑,“北海那边口风甚紧,浣灵殿似也闭门谢客,只隐约听说与火德修士有关,却无人敢明言。”
林清昼知道林家在北海上无根基,能探到这些已是不易,便不再追问,只摆手道:
“下去吧,传令北海分舵,加派人手暗中观望,若有异动,再来传讯。”
“是,属下告退。”
王禀天恭敬行礼,悄然退出殿外。
殿中重归寂静,唯余丹炉底火轻鸣。
林清昼望着炉中青碧流转的药气,心中却已明了。
不出意外,这应是两位师长的手笔,至于是否还有旁人参与,便不得而知了。
自凌枫师叔那日提及“北海伏杀”之事,他便着人留意三海动静,如今消息传来,倒也不算意外。
三世摩诃,在古时便已相当于紫府中期。
那时天道严苛,轮回森严,五世摩诃已是凤毛麟角。
可如今轮回易入,今释之法又多是取巧捷径,三世摩诃不过与二神通在身的紫府初期相当,两位师长联手伏杀,陨落也是自然。
只是释修一向难杀,摩诃更是如此。
不仅要隔绝太虚,更需断其与释土联系,否则总有转世重来的机会。
赤寰宗此番布下如此杀局……所谋恐怕不止一位摩诃性命这般简单。
只是这等事,师长不说,他也不便多问,只将此记在心中,静观后变。
………………
青木郡,紫竹林,葳蕤轩。
竹影深深,雾气如墨。
三年过去,那片自轩中弥漫而出的幽深毒雾,终于开始缓缓收缩。
雾气本是深紫近黑,如今却渐渐泛起丝丝青碧雷纹,如蛇如电,在雾中游走明灭,隐隐有风雷之声自地下传来,低沉如龙吟。
轩内静室,林修韫盘坐于阵眼之中。
她周身气息已与三年前截然不同,原本内敛的震木灵力此刻如潮汐般起伏澎湃,隐隐与整片紫竹林地脉所呼应。
《幽篁五毒箓》在她体内自行运转,字字经文如竹节拔升,节节贯通。
篁者,幽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