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鹤缓缓睁开眼,眸中冰霜之气稍敛,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林清鹤来往多次,对桐仪林的构造早已熟悉。
知晓桐仪林只是一个统称,其中有不少羽族在其中栖息繁衍,地域极广,乃是众多羽族分支聚居之地的统称,内里又依各族习性,划分为诸多园林,各有结界。
归真林,正是仙鹤一族清修之地。
仙鹤一族,禀赋清奇,血脉中自带一缕缥缈真炁,向来超然物外,不喜喧扰。
故而归真林常年结界封锁,等闲难得一见。
林清鹤在此盘桓数年,也只从旁人口中听过此地名号,从未得入。
因而喜晴一听闻归真林将开,迫不及待的便要带他前去。
这里的羽族常常将林清鹤错认为仙鹤,喜晴觉得是该让他和鹤族的族长见一面。
林清鹤倒是不怎么期待,反而颇感无奈。
对于自己常常被认成仙鹤,林清鹤虽然没有什么恶感,但也不免有些困扰。
他对自己林家的血脉十分认同,虽不至于因此自矜,但被人屡屡错认成妖族,心头难免有些微妙的不适。
只是他性情向来清冷,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多费口舌,便也由着喜晴拉扯,随她向归真林走去。
不多时,穿过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前方景致豁然一变。
喜晴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方,雀跃道:
“清鹤你看,那就是归真林了!”
林清鹤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之地,并无高墙篱障,却自成一界。
淡淡的乳白色雾气如轻纱般萦绕林间,将整片树林笼罩得若隐若现。
那雾气其中隐有点点莹白光华流转,透着纯净无垢的气息——正是真炁外显之象。
林间古木参天,是一种通体雪白、枝干如玉石雕琢的奇树。
树叶形似鹤羽,随风轻曳时,发出细微的清响,如环佩相击,又如鹤唳九霄。
更奇的是,林中地面不生杂草,只覆着一层柔软如絮的白色苔藓,踏上去悄无声息。
偶有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色澄澈见底,水底铺满莹白的细沙与卵石,折射着天光,流淌时竟无半点声响,仿佛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却不刺骨,反而令人神魂为之一清。
深吸一口,肺腑间似有冰泉涤荡,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而在那缭绕的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数道优雅的身影。
那是真正的仙鹤。
它们体态修长,翎羽洁白如雪,唯有顶冠一点朱红,长颈曲项间尽显雍容气度。
独立寒汀,仰首向天,缓步林间,足不沾尘。
更有三两成群,展翅掠过雾海,姿态翩然如仙。
振翅之间,会有细碎的莹白光点自羽翼间洒落,那是精纯的真炁凝结,落入雾气中便化开,滋养着整片园林。
林清鹤静立林外,望着这片超然世外的景象,心中那点因被错认而生的微妙情绪,竟不知不觉间淡去了。
此处确非凡俗之地,仙鹤一族能居于此等福地,也难怪常被视为仙禽。
只是……
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仙鹤虽好,终究非他族类。
他知晓自己身上的命数早已散去,虽不知道为何会被认成鹤妖,但他身上流淌的是林家的血,修的是林家的道,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喜晴却未察觉他心绪的细微变化,仍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林中走去:
“快些快些,鹤族长老难得现身,错过了可不知要等多久呢!”
林清鹤被她拉着,踏入那片乳白色的雾霭之中。
霎时间,周身被纯净的真炁包裹,仿佛踏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他抬眼望向雾气深处,那里隐约有一座以白玉筑就的亭台,亭中似有几道身影伫立,气度超然。
归真林,便在此处了。
第225章 姻亲
江北,庭州,桐仪林。
喜晴来时还是那副雀跃模样,一路拉着林清鹤的袖子叽叽喳喳。
可真正踏入归真林边缘,望见那片乳白雾霭与其中若隐若现的鹤影时,她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收敛了几分。
她在桐仪林各个园林都玩耍过,莺歌燕语的、梧桐栖凤的、孔雀开屏的……各处虽也清雅华美,却从未有一处像归真林这般,透着一种近乎隔绝尘世的缥缈与高远。
这里太静,也太净了,净得让她这身五彩斑斓的羽衣都显得有几分俗艳。
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心头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敬畏,竟不敢像往常那样蹦跳着闯进去。
但毕竟是她拉着林清鹤来的,喜晴犹豫地绞了绞手指,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青年,深吸一口气,还是壮起胆子准备迈步上前引路。
林清鹤却已先一步察觉她的踌躇。
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清冷:
“你暂且在此处等候,我自己前去便好。”
喜晴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小声道:
“那、那你自己小心……我在这儿等你。”
她自破壳起便没离开过桐仪林,见过的“仙气”多半是阵法光华,何曾见过这般自然流露、浑如天成的超然气象?
此地恐怕比起许多人类仙门的洞天福地,还要更像传说中的仙境,无怪乎让妖望之生怯,不敢轻易近前。
林清鹤独自一人走向那白玉亭台。
随着他步伐临近,周遭缭绕的雾气仿佛有灵性般向两侧徐徐散开,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待他走到亭前,远方的雾霭已尽数褪去,亭中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先前远望时,亭中似有几道气度超然的身影伫立,此刻才看清那原是几尊白玉雕成的鹤形立像,形态各异,或仰首向天,或敛翅独立,雕工精湛,神韵天成。
唯有一人坐在亭中石凳上。
那是一位白发青年,着一袭素白长袍,衣料如同云雾织成。
他面容清俊出尘,眉目疏朗,肤色白皙,一头银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发间并无装饰,唯有额前一点极淡的朱砂痕,宛若鹤顶丹红。
手中正持着一柄白玉拂尘,尘尾雪白柔顺,静静搭在臂弯,周身气息纯净缥缈,恍若山中积雪、天上流云,不沾半分烟火气。
林清鹤未曾犹豫,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晚辈林清鹤,久闻归真林乃桐仪清静之首、真炁汇聚之地,心向往之。今日恰闻林开,斗胆前来瞻仰仙踪,得见如此超然气象,果然名不虚传。”
礼毕,他抬眸望向亭中之人: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白发青年微微一笑,拂尘轻扬,示意他不必多礼:
“唤我鹤卿便是,如今忝为仙鹤一族族长,在此等候小友多时了。”
林清鹤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原以为仙鹤族长化形,纵然不是白发苍苍、长须飘飘的道骨仙风模样,也当是位稳重长者,未曾想竟是这般年轻清俊的形容。
若非对方周身那缕纯净浩荡的真炁妖力流转不息,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修行玉真之道的仙门高士。
但他心性素来沉静,讶色只一闪而逝,便恢复如常,只平静道:
“晚辈愚钝,不明前辈之意,还请赐教。”
鹤卿垂目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隐约透出几分惋惜,轻叹道:
“若非你身染冰凤因果,牵动命数,本该降生到我归真林中,承真炁而修行。如今虽托人身,修习寒炁……实在有些可惜了。”
林清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对释修那套前世今生、因果轮回之说,向来持淡泊态度。
在他看来,经历胎中之迷后,即便觉醒宿慧,也已是全新之人,与所谓前世关联寥寥,更遑论他对此毫无记忆。
不过释法亦是堂堂正法,凤凰更有涅槃重生之能,此地又是他人道场,他自然不会出言置评。
因而只语气平淡道:
“前辈说笑了,晚辈生于林家,长于沂州,修行寒炁乃是自身所选之道途,亦是家族传承所在,并无可惜之说。”
鹤卿闻言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转而言道:
“罢了,此事已成定局,如今冰凤已然苏醒,认你为父,你修行寒炁,得此机缘,未来成就,未必逊于真炁之道。”
“……认父?”
林清鹤素来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低声重复道,眼中难得露出些许疑惑。
鹤卿面色依旧温和,颔首道:
“自然,你乃它破壳睁眼后所见第一人,气息相牵,因果相连,它视你为至亲,亦是常理。”
他见林清鹤那清冷的脸上似乎有些难以消化此言,眼底闪过恍然之色,而后宽慰道:
“放心便是,寒炁一道虽曾经亦有凛冽肃杀之变,却非专司骨肉相残、同室操戈之道,纵有杀变仙职之事,也非应在至亲眷属之间。”
鹤卿显然误解了林清鹤僵硬的原因,林清鹤默然片刻,终于收敛了面上的波动,只轻轻点了点头。
心中却忽然理解,难怪这些年在桐仪林,除了喜晴、绫熙等少数几个早年相识的,其余羽族见了他多是恭敬行礼后便远远避开,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连沉稳大方的绫熙,有时唤他一声“大人”后,也常常语塞。
他原以为是因自己人族身份,或是剑修寒气令妖不适……如今看来,这些羽族多半是知晓内情,将他视作了那只冰凤的“长辈”。
这辈分抬得实在太高,反倒让他们不知该如何相处了。
难怪前些日子有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玄隼妖将,远远见了林音,竟扑棱着翅膀凑过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小祖姑奶奶”……当时将林音吓了一跳,只觉莫名。
如今想来,怕是因为林音是自己一手带大,在那冰凤的亲缘谱系里,便被归到了同辈?
林清鹤面色一时有些古怪,这着实有些超乎他的预料,让他连自己原本可能有的所谓转世渊源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沉默良久,他轻吁一口气,再度拱手:
“多谢前辈解惑,晚辈叨扰多时,见识了归真林的仙景,不便多扰清修,这便告辞。”
鹤卿却拂尘一摆,站起身来:
“我知你不在意这些转世宿缘之说,既成定局,自不会强求,不过……”
他目光投向归真林深处,“既然有此缘分,有个地方,还是该带你去一趟。”
未等林清鹤反应,他微微一笑,补充道: